高峰

出东门，过护城河上的宾阳桥，翻过一道蒿草土坝，一直往东，便是东关的田野村舍。因为地势低洼，为了防水，人们挖土垒台，住在上面。现在那里有三个庄台：柏家台、大宋家台、小宋家台。

小宋家台在最里头，紧挨着东淝河从东津渡流淌而来，又缓缓揽在古城的臂弯里。

秋天极其短暂，所有的绚烂仿佛都在一瞬间迸发，稍纵即逝。在好看的小宋家台，我开启高清的滤镜模式。

黄金的稻谷铺满田野，包围了小宋家台。面对成熟的果实，鸟雀们的兴奋要超过我们。但是，它们错了，时间到了，一两天功夫，大型收割机就吞吐完毕。注意了，现在的稻谷收后即拉走。稻谷长在田野时，鸟雀们还在挑三拣四，现在到处却找不到晒场。但我好像也看不出它们的悔意，飞翔的姿势还是那么好看，鸣叫的声音还是那般好听。

庄台上的树叶在发生着不易觉察的变化。大叶柳和法国梧桐的叶子开始有了黄意，秋风一吹，黄叶飘零，走在路上，有时会被宽大的树叶兜头一巴掌。树叶落在村村通水泥道上，卷曲着，风一吹，树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犹如有人在后面迈着响亮的脚步追赶我。

远远看到一株全身通红的树遗世独立般在大田之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我穿过一片片稻茬田，跨过一道道浅水沟跑过去，前后左右，一阵狂拍。旁边菜地里浇水的大妈抬头望了我一眼，又干活去了，她肯定要笑话我这个神经病。

原来是一株乌桕树，我喜欢乌桕这个名字。乌桕以乌喜食而得名，宋代林和清有诗：“巾子峰头乌桕树，微霜未落已先红”。我凑到树下，才发现在秋阳斜照下，树叶呈现的是以红为主，多种色泽的混合。深红、浅红到淡红，但是，都带有一种秋的沉醉。还有由绿向淡紫与深紫的过渡，像紫罗兰那样得高贵不俗。一株乌桕树的叶子，把对秋天不同的理解以淋漓尽致的斑斓传递给了我。

随后，我登上小宋家台，上面的住户不多，拾级而上，朝南的门户都敞开着，看到院里晾晒的衣裳和作物。玉米挂在屋檐下，芝麻秸成束靠在面墙下，白芋和花生，还有几个滚圆的南瓜。我抬头一看，院墙外一树橙黄的柿子，仿佛点燃的一只只小小灯笼，仿佛能看到透明果肉里流淌的甜汁。

田埂上最多的是蒿子和狗尾巴草，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各种蓼子，它们的串串花朵如同累累果实一般。还有马兰花，一年蓬、蒲公英……庄户人家门口也有菊花和鸡冠花，但是，家养的总是比不上野生的好看。

皮树结果了，粒粒腥红，有的包裹成球，有的炸开，花蕊柱头迸散。有一辆白色小汽车停在树下，结果被落下的红色浆果涂个大大的花脸。看到一丛落叶的海棠，花开完了又结出一串串果子，我伸手摘下几个，擦了擦，放进嘴里，小心嚼碎后，酸涩中还能品出一丝甜味。

槐树有槐籽，楝树有楝子，不能吃，却有药用价值。有一次，我走在楝树底下，抬头张望时，一阵风来，楝果纷落，砸在我的头上，居然有被扣击的感觉。突然记起，小时候做错了事情，父亲气急了，会勾起手指，在我头上来一记警告的扣击。

芦花和荻花，我总是分不清楚，昌蒲举着小火腿肠一般腊黄的果实，茭白早已交芯，它们保护着根脉。天气一凉，河水凛冽，野菱角也没有人捞秧子，说没就没了，只有水葫芦得到秋水滋养，绿得像要滴油，疯了一般地开着花。

白鹭日渐稀少，野鸭出没，几只家养的麻鸭，一个挨一个蹲在石碴路中间，身上的麻纹吓我一跳，以为是团在路上的巨蟒。听到我的脚步声，它们一哄而散，滑入水沟。

垂钓的人，用帽子捂着头缩在河边的芦苇丛中，淡定如山。一抬手扶拖拉机装满秸秆，停在大田中央，好像是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一靠近，我仿佛闻到了一股小宋家台的气息，那是弥漫着的秋天的气息，是纯属大自然的芳香。

比如焚烧果木树的叶子与焚烧大叶柳叶子就是两码事，桃、梨、枣、杏、柿，吃完果实，一般人没有机会闻到这些树的叶子焚烧发出的香气。过去家里烧的是大锅灶，芋头秧和花生秧是舍不得拿来烧锅的，而烧稻草和烧麦秸的气味，是绝对不一样。

从小宋家台北望，八公山诸峰耸峙，云烟苍茫。古老的东淝河已经变成了引江济淮的新河道，河湾里的小宋家台后面有一大片芦苇荡，我看到那儿有烟雾缭绕，凭嗅觉，是焚烧辣椒秧茄子秧的气味。

在这个秋日，这些令我心醉的美景、气息，一如深埋在记忆中的宝石,就算经历过岁月的流转，依然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