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飞
收拾老屋,在写字台翻到一台传呼机,勾起我对温暖岁月的美好记忆。它的色泽和光芒依然闪耀,多年前我把它别在腰间的满足,仿佛近在昨日。
传呼机也被称作寻呼机或BP机,20世纪九十年代初是稀罕物。黑亮的传呼机别在男人腰间,粉色或紫色的小巧型佩戴在女人胸前,像项链一般。每当“嘀嘀嘀”的呼叫声响起,总能吸引许多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它不单纯是通讯器材,更是大家脖颈和腰间的重要“饰品”。
家族里最先拥有传呼机的是大伯。他足足攒了两三年工资,又跟兄弟姐妹借了钱,才凑够几千元,买了一台摩托罗拉牌英文传呼机。亲戚们一起吃饭时,每当大伯的传呼机响起,大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共同神气。那时候我们矿上的一套小面积房子也不过几千元——不是每平方,是一整套。那时候房子并不是生活的中心,人们为了追求潮流和新鲜事物,可真下得去决心。
父亲憨厚本分,极少对生活抱有奢望和幻想,也没太多社交,同样无比渴望拥有一台传呼机。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款式多了,价格也便宜了,下狠心花一个月工资赶了一把潮流。有了这台传呼机,父亲对生活的构想瞬间活络了起来,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尝试着跟人学贩卖瓜果,不得要领,挣少赔多。没念过几年书的他,像学生一样认认真真跑驾校学驾照,贷款买了车学着跑运输。一向老实巴交的父亲,有了传呼机,竟然胆子壮到敢去贷款了。“车轮转起来,财源滚滚来。”这是父亲始终保留着没删掉的一条讯息——那么憨厚无言的父亲,珍藏着这样俏皮的豪言壮语。那时他才三十岁出头,正对生活抱有最浓烈的期盼,也是一生最好的年华。
我的传呼机是考上重点大学的奖品。父母让我在语音报时手表、收音机、随身听、传呼机里选一样,我当然选心心念念的传呼机。
到了大学校园里才发现,人家早就流行用小灵通了。第一个学期还没结束,校园里已经风靡了诺基亚、摩托罗拉、三星、西门子、阿尔卡特、科健、波导、爱立信、海尔、TCL……拥有一台传呼机,再也不是令人羡慕的事了。刘德华和关之琳“回头便知,我心只有你”的爱立信广告,周杰伦“动感地带”的年轻旋风,不知道刮过多少人的心怀。犹记得那时候大包小包扛着被子、枕头、饭盆、传呼机等一堆行李去报到,如今孩子们只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平板、智能手机,背个包空着手就去了。这些年又多了几样:山地车、投影仪、无人机、平衡车。每一代大学生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记忆。
只有母亲没有过传呼机,她勤俭持家,可舍不得,且不理解有传呼机的家庭主妇:“不是年轻姑娘,也不去厂里做工,成天家里蹲着,要跟谁联系?”但我高考那一年,母亲卖了两头猪,花几千元,要安装一台固定电话,十分坚定。她要第一时间用自己家的固定电话拨打声讯电话,查我的分数;她要确保接到录取通知电话或者志愿调剂电话。果然本省医学院打来电话问我去不去,如果去,减免学费。我断然拒绝。母亲觉得可惜,她认为学医往后有依靠,倘若找不到工作还可以自己开个诊所。她哪里知道,我年轻的心思,早就飞得无边无际。
传呼机不仅是我家岁月变迁的见证,更是一代人共有的美好记忆。“有事您呼我”的豪言壮语,“晚上回来吃”的柔情蜜意,“收到请回电”的等待和盼望,已深深融入每个人的青春往昔,把日月间的温暖收纳进我们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