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惜物的，也是念旧的，总觉得那些旧物是可爱的。每次收到信件，我都小心地揭下信封上的邮票，邮票是很普通的，也有许多是一样的，我仍然将它们收起来，并不为了什么。将信封用刀裁开来，尽量裁得整齐点，一一收好，有时用来随手写一点东西，有时是记一些事情，有时是读书时做卡片用，总是有用处的。那些留下文字的旧信封，对于我来说，好像又有了新的意义。

年轻的时候，我喜欢买旧书。在县里的旧书摊上买，去市里的旧货市场找，偶尔也会去不远的大城市里淘。运气好时，能找到一些品相很好的旧书，就像没有人翻过读过一样，想来它的旧主人是珍惜书本的。有的人在书的扉页题写了姓名，或是买书读书的时间，有的则在书的末页写着类似的文字。看到这些名字、日期，我的心里总在想，他是怎样一个人呢，有些日期还在我出生以前，我就会对那个日期很陌生，又很向往。一本旧书，让我和一位陌生人、一个陌生日子有了某种神秘的联系，仿佛冥冥之中的某种缘分。

我的第一个书桌，是个旧桌子，是父亲从城里旧货市场买回来的。那是个没有桌腿的小方桌，桌面下连接着一个圆柱体小立柜，立柜就相当于桌腿了。立柜一侧有门，中间被隔开，可以放一些东西在里面。那个桌子，可能不只是书桌，也是餐桌。桌面上，原本深荸荠色的漆，颜色已经模糊了，桌面上留下了斑驳的裂纹，有些地方还有被烫过的痕迹。我一直都很喜欢那张旧方桌，会时常想起它来，想起年少时伏桌夜读的情景，温馨且温暖。

家里楼梯的转角处，放了一个圆形鼓腹窄口的旧陶罐。旧陶罐从哪儿拿来的，已经记不清，可能是从老家拿回来的。那个旧陶罐，放在家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它跟着我们搬了两次家，在不同的房子里，它被放在了不同的位置，但一直没有离开过我们，我们都很喜欢它。旧陶罐以前大概是用来放什么，不好猜测了，可能是存放种子，或是少量的杂粮吧。在我的家里，它并没有多大的用处，有时插三两枝干花、干果，如晒干的月季、结香，南天竹、枸骨的果实等等。每次打扫卫生时，我都会用湿布将陶罐仔细地擦一遍。有时，我也会捧起陶罐，用手摩挲它的釉面，我想它的釉面上会慢慢形成一层岁月留下的包浆。

阳台上的旧水缸，是四姑父送来的。水缸不大，高约二尺，深褐色，蓄满水，正好养睡莲。四姑父的家在水乡，门前有一条河，隔着河岸，是大片的湖。不同的湖里，或是湖的不同区域，分别栽了菱角、芡实和莲藕。去湖里，要划船。彼时的夏天，最喜欢去四姑父家玩，不仅有鲜菱角和莲藕吃，还可以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玩水。四姑父家的院子里，放了一个旧水缸，以前是腌菜用的，后来不再腌菜了，就放在院子里，用来临时养些捕来的鱼虾。有一次，我去四姑父家，看到那个水缸，非常喜欢，就和四姑父说，想要那个水缸养睡莲，四姑父就答应了。那个水缸比乡村常见的水缸要小一点，小了，就显得灵巧好看。水缸底总放一点淤泥，种上睡莲，睡莲叶子不多，开两三朵花，在缸里，不会显得挤，刚刚好。

《木心遗稿》中有一句话：“旧家具，旧工具、文具，很可爱的，它们与你共度了那么长的一段时光。”如此说来，旧物的可爱，不只是它们本身的可爱，还有它们与你共度的那一段时光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