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 已
闲翻高中语文教材的中国古典散文单元,发现这些经典的深情之作无不充满着矛盾美学,两难的挣扎中剖陈心迹,催生共情,愈读愈新。何为美?古今中外给出了很多不同的解读。柏拉图说美是理念,圣奥古斯丁说美是上帝无上的荣耀与光辉,车尔尼雪夫斯基说美是生活,中国古代的道家认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文学作为一种社会意识形态有其特殊的审美属性,而情感性即文学审美活动的基本特征。尤其中国古代文学,其审美观念更具有独特的理想化、崇高化、哲学化、情感化,不仅是对文学审美的探究和实践,也是对人生观、价值观的反映和传承。而矛盾是事物的本质属性,矛盾被激化产生了冲突,那就成了小说,矛盾被压抑,在内心翻腾,于是有了散文。
《陈情表》忠孝难全,进退两难;《项脊轩志》物是人非,期冀之丰与现实之仄;《兰亭集序》乐极生悲,慨叹生死;《归去来兮辞》归隐徘徊,一念取舍;《石钟山记》目见耳闻,真伪之探;甚至直刺现实的《种树郭橐驼传》也充满着爱木(民)与害木(民)的智慧之光。篇篇都值得一读再读。从晋到明,矛盾永在。与其说这是几段充满矛盾的个人人生,不如说这是一个永远充满矛盾的普罗世界。喜怒哀乐间,百转千回处,作者们已将矛盾美学无痕地渗进了字里行间,后人读之,一种看似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感觉骤然袭来:人生一世,可不就是这样矛盾一生吗?
小时候盼望长大,长大了盼望永远纯真如昨;有闲时没钱去走遍世界,有钱时没闲去享受人生;不懂爱情的年纪谈了爱情,懂爱的时候却发现已无法回头;总是把希望寄托在明天,却不去珍视每一个今天……我们习惯了在每一对矛盾的纠葛中内耗,顾影自怜,我们终不是哲人,不是大家,能把自己的矛盾上升到哲学美学的范畴,泽被后世。更多的时候,我们困在了自己的心茧中。
唯矛盾,才成其人生。而矛盾的破解之道,便是你的涅槃之路。如同黑塞笔下悉达多辗转跋涉的苦苦寻觅,终于在一条河流中看见了自己的一生,少年的自己、成年的自己、老年的自己,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都是本质和当下。此岸,彼岸,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万物矛盾,万物又如此和谐。这一点上,中国古代的老子看得颇为深透。“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所以老子成了哲人,而不是文人。
我们为什么会陷入对这些经典之作的共情之中?是因为那些诗文道出了你想说而说不出的纠结,那是实实在在人生的写照。“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心在天山,身老沧洲”“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经典的作品多是矛盾之作,悲情美学的土壤深厚。伟大的文人是众生的代言,上学时深恶痛绝的“背诵全文”,长大后才发现这就是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于是悲之,叹之,怀之。
情知所起,一往而深,所起处,是艰难的抉择,或再也无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