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民燕
从书店出来的那一刻,城市的喧嚣仿佛被我遗落在了身后。眼前的场景温馨而美好: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骑在她父亲的肩头,两个羊角辫随着父亲有节奏的步伐晃晃悠悠,像是两只飞舞的蝴蝶。那位父亲双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女儿,仿佛托起了整个世界。我注视着他们,父女二人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然后消失在转角的街头,我的心底泛起阵阵温暖。
小时候,父亲下班回来,我都会在院里去迎接,他一脸宠溺地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的双肩上,托着我到处走。那时,总觉得父亲的肩膀伟岸又踏实。
长大后,从小山村走向大城市,每天忙忙碌碌,都是在电话里头向父母嘘寒问暖,一年能回去陪父母的时间少之又少。
那次,携着丈夫和儿子回去,父亲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忙前忙后地为我们筹备吃的、用的。父亲额前的白发又多了,记忆中他伟岸的肩膀,总显得有些单薄。
淘气的儿子喜欢粘着父亲,玩累了,父亲就让他骑在自己的肩头。有那么一次,我看见父亲举起儿子时,竟颇为吃力,他双臂连续抬了几次,才勉强把儿子举过头顶,他双脚微微一颤,又后退了两步,才把儿子放在肩上,然后尴尬地说:“这小家伙又沉了。”
我的心掠过一丝疼痛,年幼时,父亲举起我是那般轻而易举啊。是什么时候,父亲开始变老的?是什么时候,他的肩膀已承载不起孩童的重量?是什么时候,岁月悄悄压弯了父亲的脊背?
离开时,父亲送我们到村口,他把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菜蔬放进后备箱。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我都一一听着,不断点头应和着他。见我们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他别过头去,竟在偷偷抹泪。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看见父亲落泪。
车子渐行渐远,父亲站在那里久久不肯离去,像一棵古老的树,褶皱斑斑却屹立不倒。或许,父亲真的老了,他越来越害怕分离、越来越害怕孤单、越来越害怕孩子不在身边。
父亲这辈子其实并不容易,十岁那年,他失去了母亲,十八岁那年,他失去了父亲。家里除了几间简陋的房屋,什么也没留下。父亲拼命地赚钱,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他凭借自己的双手,艰难地支撑起一个家。父亲从没有任何怨言,但我猜想,他一定有很多孤单无助的时刻。周围都是需要依靠他的人,而他,却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他像一棵大树,仰着头承受风吹和雨淋,低下头给予我们阳光和温暖。
长大后的我,也终将成为父亲的依靠,成为为他挡住风、遮住雨的一棵大树,就像小时候,他呵护我一样。人生,就是这样一个反哺的过程,岁岁年年,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父亲这棵树,虽然历经风霜,但他的根脉永远深植于我和这片土地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