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安顺

大暑时节，是一年最热时光，是挥汗如雨的盛夏，苦热难耐，炙热烧烤。这时，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乡村的田间地头，天气热得就像点燃炮竹，脾气火爆，见了谁就点燃谁。

站在建筑工地上，抬头仰视着，双手高举照相机，将镜头对准高楼上的几个架子工，拍下了一张张照片。那些照片里，架子工头戴安全帽，身影一闪一闪，仿佛被阳光点燃。我灼目难耐，在阳光下挥汗如雨，备受煎熬。而架子工们却在坚持着，一点点接近太阳，就像要把那个喷火的球体摘下来，做成高楼上的辉煌雕塑。看着他们，我突然想到四十多年前的一句诗，是写大暑麦收时的劳动场景，大意是说，那麦垛，堆积如山，农民伯伯爬上去，面对燃烧的太阳，嘴含竹烟枪，对着太阳点燃黄烟。那诗意，有丰收的喜悦，战天斗地的热情，更有浪漫主义的豪情志趣。

从居家的高楼往下望，近处洒沥青的养路工，他们身上的黑色大氅，比路基还厚，黑黑的，让我想起左河水的《大暑》诗：“日盛三伏暑气熏，坐闲两厌是蝇蚊。纵逢战鼓云中起，箭射荷塘若洒金。”那诗里的大暑即景，有伏暑熏烧的焦躁，也有渴望雨水来临的期待。

酷暑难耐，也有别样风景。我们不妨静下心来，细心品味，暗自思考。在大暑时，我们可以看到，东边日出西边雨，那是自然奇迹，也是大暑时的天象风景。我们也可以听到，池塘蛙声枝头蝉，那蛙鸣夜色，似鼓声激荡，如泣如诉；而蝉，叫于烈日白昼，铺天盖地，绵延不绝。在酷暑，我们还可以追着夜色月光，看飞舞的流萤，像梦境的喜悦，盛夏的迷醉。更有意义的是，我们嗅着半亩方塘，闻着荷花溢香，想着天光云影，体验劳动的歌声，充满人类为生存而战的活力与生机。那酷暑，性格暴烈，而人类却充满智慧，波澜不惊，站成了顶天立地的生命风景。

大暑即景，有炎热喧燥，也有暴雨的哗啦声响，喧喧激荡，铺天盖地，无休无止，夜以继日。那雨，在每个角落，在每一个人耳际，泛滥、激越。那大暑里的倾盆大雨，堪消酷暑，却水肆汪洋，成为灾祸。有一年我夜间乘车回家，途逢大雨，车停了，四周黑灯瞎火，尽是汪洋河流，乘客们呆坐车中，个个无可奈何，惊恐无奈。而这时，我突然想到故乡的雨后黄昏，青草透香，新蝉鸣唱，水洼像镜子，映出天上晚霞，白云朵朵。我还想到让人迷恋的黄昏风景，浓郁的田园风情，院子里的猫儿，像个孩子躺在蒲团上，四仰八叉在睡觉，打着轻鼾；此时，猪猪吃饱喝足，懒洋洋，躺在猪窝里袒着大肚皮。鸟儿，也在树荫里跳跃啁啾，叽叽喳喳，追逐嬉戏。更让我难忘的，是黄昏收工时，乡亲们相见微笑，打着招呼，满身新鲜泥土的味儿。

有人说，大暑时，斑鸠唤雨，丝瓜爬满了架，一串串小葡萄吊在藤上，初结的黄瓜长满嫩刺，燕儿坐梁呢喃，槐树如盖的阴凉，是最惬意的港湾，像大伞盖住了半个房顶。还有人说，大暑何奢？偷懒的理由是心安理得，宅家清闲，坐享空调冰棍西瓜。那奢侈里，最好降临酣畅画面，雷鸣电闪，因为在大雨中，才能盼到丰年。那大暑，是夏天的尾巴了，铆足劲把太阳的火扇到最旺，把万物晒蔫。可是人有妙法，就是消暑，也是奢侈。白居易说：“何以消烦暑，端坐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那时没有电扇，没有空调，唯有绿树清风，人反而能心意安定，静坐安详，似有凉风拂过。

我在大暑时，常看山色，观湖光潋滟，注视河边柳树，叶底生风，拂凉身心。那岸畔，有蜜蜂，也有蝴蝶在飞，几株剑兰，耷拉着脑袋，就像我的心情。我突然想到妻子，她在大暑时，常递给我一杯清茶，让我仰着肚皮，躺在藤椅上喝茶。有时，妻子从背后递过来一碗绿豆汤，我接着喝上一口，那甜润致美，让我的内心，溢满了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