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艳菊

每次打电话回家，我都和母亲聊得热火朝天，迟迟不肯放下手机。父亲则不然，他的手机号在我手机里是沉寂的，我很少给他打电话，他也几乎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我和母亲聊天时，他多半也在场，但只充当忠实听众。有时母亲把电话递给他，他总笑着找借口走开。

有一次我回家看望父母，傍晚离家时，父母出来送我。车走远了，我回头一望，父亲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天下着雨，他穿着深棕色的雨衣，在天光黯淡的傍晚，像块坚定执着的石头屹立着，随着我们远去，在苍茫的雨雾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却依然倔强地屹立着。

我赶紧打电话给母亲，让她叫父亲回去。母亲笑着说：“没事儿，你不知道他固执的脾气呀！你爸说你忙，时间紧，下次还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等着你转过弯他就会回来的。”

母亲语气轻快，我却鼻子一酸，泪水涌上眼眶。

天下的父亲总是巍峨如山，山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一家人便踏实心安，却很少留意关于山的细枝末节。父亲的性格更是坚硬如石，仿佛从没有喜怒哀乐，纵使有，也是不被看见的。

事实上，父亲却不是我日常看到的那般高和远、硬而冷。在儿女面前，父亲其实都有一颗细腻柔软的心，这细腻柔软里，还有诗意的清风徐徐吹动岁月的光影。有一次手机响起，赫然是父亲的手机号！我又惊又怕，忐忑不安地摁下接听键，那边传来父亲响亮的笑声，我才放了心。原来不过是别人送给他两盆花，他要给我送来。

我不想父亲大老远地跑一趟。父亲却说：“这可是凤仙花啊！你忘了吗？你8岁那年见邻居姐姐家种凤仙花，你也想种，她给了你两棵，我还在院子东边空地上砌了个小花坛，谁知没栽活，你哭得连饭都不吃。我后来带着你到姨奶奶家要了十几棵凤仙花苗，这才栽活了……”

这小小的往事，我早已不记得了，父亲却记得清清楚楚。我依旧说不要，我想着父亲已上了一天班，下了班还得走很长一段路乘公交……父亲却轻描淡写地说：“我已经在车上了。”

就这样，父亲在晚高峰风尘仆仆、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把凤仙花送来。

这时，我耳边忽然响起《父亲写的散文诗》这首歌：“这是我父亲，日记里的文字。这是他的青春，留下来的散文诗。几十年后，我看着泪流不止。可我的父亲，已经老得像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