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智楣

母亲有几本珍藏多年的相册，里面有她年轻时的照片，也有成家后我们一家人的照片。其中年代最久远的几张黑白照片，是母亲16岁那年走出农门刚到城里工作时拍的。泛黄的照片里，年轻得有些青涩的母亲扎着两个小辫，灿烂的笑容，蓬勃而有朝气。

闲暇时，母亲常会取出那几本相册翻看，脸上总是溢满幸福的笑容。我有时会坐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翻看相册的母亲，往往不经意间，就能捕捉到岁月在母亲身上流逝的每一个痕迹。我仿佛看到当年那个没上过几年学便独自离家到陌生城市工作，对未来生活既憧憬又忐忑的小姑娘；看到她转眼间年近古稀，有了处事不惊、一切淡然的安详，变成一位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奶奶。

事实上，岁月不仅给予了母亲皱纹和白发，还给了她面对人生百味的从容、睿智与豁达。随着年龄的增长，母亲虽然失去年轻靓丽的外形，但是历经岁月的起伏后，她已不再纠结于生活的苦乐得失，不急不缓、不骄不躁，每当生活遇到困境，都会豁达地说：“好也过一天，坏也过一天，日子就是一天天过出来的。”

母亲那种平静内敛的气息，不止一次深深地打动着我。想起杨绛先生96岁高龄写下《走在人生边上》中的一句话：“一个人经过不同程度的锻炼，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捣得愈碎，磨得愈细，香得愈浓烈。”这样经过人生淬炼而成的香气，往往弥漫着一种岁月沉淀之美，它能够剔除人生的杂质，把生命的精华沉入时光的底部，再以深沉厚重的姿态，展现出一种冷静和智慧的气韵，去诠释生命的美好与纯粹。

一直很喜欢木心先生的散文，先生的一生，历经磨难，却始终心向阳光。年老时，他曾无限感慨地说：“真正的成熟，是你在经历过太多事情后，依然能够将内心与这个世界进行剥离，享受人生而不沉湎，历经苍凉而不消极。”苦难的岁月可以让我们历练和成长，只要不把皱纹长在心里，依然可以发现生命中的美好。

人生是边行走，边感悟，边成长的。这是岁月给我们的礼物，而这份人生收获的香气，不经历岁月，又怎会获得？岁月给予我们的从来都不是唯一的答案，面对各种人生的交集，纷繁命运的降临，我们可以选择逃避，也可以选择向往美好，如同一朵历经人生四季风雨的花，尽力散发出生命的芬芳。

当年少时的执着已淡去，岁月的斑驳渐渐染上鬓角，那些堆叠在时光里的冷暖情长，将凝固成永恒的岁月之美。那是人生苦寒天地里的一脉隽永与馨香，是寒终苦尽后，岁月酿就的最宽厚与豁达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