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丽娥
在我看来,淮南的春总是先落在砖缝里。当大多数人蜂拥前往人民公园、五一公园或者是E水系公园这些地方踏青时,你是否发现,隐藏在街角路口的口袋公园其实早已攒满各色花草,像被顽童打翻的调色盘,将钢筋水泥的褶皱染成斑斓织锦。晨起遛弯的老人们最懂时节,总说:“看政和园的紫叶李开了,才算真入了春。”
朝阳西路转角处的政和园确是个妙处。几年前这里还蜷缩着破败围墙,荒草间堆满碎砖,仿佛城市忘记缝合的伤口。而今灰白廊架下,童车停在充电桩旁,年轻的母亲望着滑梯顶端翻飞的花裙子笑,老人在健身器材上缓缓舒臂。最是那排晚樱懂得调和,粉色的花瓣飘向智能停车场的玻璃顶棚,给规整的方格添了几分野趣。穿深蓝工装的环卫工老张常蹲在花坛边吃午饭,他说这些花木比从前荒地里的野草好伺候,“自带精气神儿,连落叶都飘得规整”。
若嫌此处太过热闹,你不妨往东寻田大南路的前锋游园。四角亭的飞檐挑着几朵流云,靛青跑道与赭石步道交错如琴弦,常有穿太极服的老者踩着《梁祝》的节拍漫步。最惊喜是东北角的沙坑,不知哪位巧匠用鹅卵石嵌出二十四节气图案,春分那日有几个孩子蹲在“玄鸟至”的石刻旁,等燕子飞来。暮色初临时,地射灯将亭柱的影子拉长在运动场上,打羽毛球的少年与跳广场舞的阿姨共用着斑驳光影,仿佛皮影戏里不同朝代的人物同台。
城南的稚趣街角藏着更鲜活的春讯。这里的绿植不按图谱生长,二月蓝从塑胶地垫的裂隙钻出来,忍冬藤攀着卡通长颈鹿滑梯疯长。某日忽见紫藤架下多出个“昆虫旅馆”,松果与竹筒搭成的小屋里,竟真有蜜蜂进出。穿红马甲的小学生志愿者正给树挂手写铭牌,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说,几个月前孩子们在这里举行过“落叶归根”活动,把秋日的银杏叶埋进新建的花坛——却不知那些金箔般的叶子,早化作春泥托起了今朝的连翘。
我记得黄昏时分的泉林社区游园最是旖旎。三十米见方的袖珍天地里,红玉兰与白丁香开得不管不顾,倒显得仿木纹的垃圾桶有些拘谨。举着棉花糖的小童追逐泡泡机,追着追着便撞进某位不认识的老人怀里。斜阳将此方天地染成琥珀色时,但见一朵不知名的小花从透水砖的孔洞里探出头,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春色缝补了城市,还是砖石温柔了落花。
归家推窗,远处舜耕山的轮廓已隐入暮霭,而屋外新绽的樱花正巧落进窗台陶罐。忽觉这些口袋公园恰似女娲补天的五色石,将工业城市的棱角温柔包裹。它们不必如名园盛景承载史诗,只消收留一季落花、半局棋语、几声稚笑,便让钢筋丛林里,长出了比春天更柔软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