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波
人生在世,聪明人太多,糊涂人太少。聪明人常自诩明察秋毫,却不知那秋毫之末,亦不过是天地间一粒微尘罢了。糊涂人则不然,他们看似懵懂,实则心中自有一番天地。
我幼时邻居有位周先生,是位中学教员。他家中陈设简朴,唯书架上排满了书。每逢周末,常见他坐在院中老槐树下读书,风雨无阻。一次暴雨突至,他竟浑然不觉,直到书本湿透才惊觉。旁人笑他书呆,他却道:“雨打书页,亦是天籁。”后来得知,他年轻时曾留学西洋,精通数国语言,却甘于在小城教书度日。问他为何不谋求高职,他笑而不答。如今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糊涂?明知可为而不为,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世人常道“难得糊涂”,却不知糊涂二字,实乃大智若愚。郑板桥写“难得糊涂”四字时,未必是真糊涂,而是看透了世事的纷扰,索性以糊涂自居。这般境界,非大智慧不能至。
我的父亲也是个“糊涂人”。他在县农机站做了一辈子会计,经手的账目分毫不差,生活中却总是“算不清”。记得那年我考上大学,他执意要摆酒请客。母亲说家里积蓄不多,不如省着给我交学费。父亲却笑呵呵地说:“这么些年,咱们没少得到邻里帮衬,这次借咱家的喜事,也算表达一下谢意。”硬是摆了十桌,把街坊邻居都请了个遍。后来我才知道,他偷偷把珍藏多年的集邮册卖了,才凑够酒席钱。后来父母离家多年,每次回家乡,亲友们都热情相迎,情感绵延不断。
如今我把父母接到城里同住,父亲依然保持着这份“糊涂”。他常说:“日子要过得去,就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妹婚后和婆家不顺,他劝道:“夫妻之间,糊涂点好。”这般糊涂,实则是看透后的包容。每当我为工作烦心,他就在阳台上摆开他的紫砂壶,招呼我:“来,陪爸喝口茶。”茶香氤氲中,那些职场上的明争暗斗,忽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糊涂之道,在于懂得何时该明,何时该暗。如同水墨画中的留白,看似空无,实则意蕴无穷。人生何尝不是如此?事事计较,处处精明,反倒失了生活的真味。现代人活得太清醒了。知道卡路里,知道房价,知道股票涨跌,知道职场规则,却不知道如何让自己真正快乐。我们把生活过成了一道数学题,每一步都要精确计算,结果算来算去,算丢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幸福感。
幸福往往藏在糊涂里。不必事事争先,不必处处完美,不必时时正确。留些余地给自己,也留些空间给他人。妻子常说我继承了父亲的“糊涂”。公司竞聘岗位,我主动让贤;邻居借东西不还,我也从不催促。朋友们说我太老实,我却觉得,这样的“糊涂”让生活简单许多。如今大女儿开始学钢琴,每天叮叮咚咚地弹《小星星》。音不准,节拍乱,她却弹得兴致勃勃。邻居家的小孩七岁就过了三级,妻子有些着急。我笑着劝她,让孩子保持这份单纯的快乐,比考级证书更重要。周末的清晨,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听着稚嫩的琴声和厨房里母亲熬粥的响动,妻子悄悄在我身边耳语:听到幸福了,就在这些“糊涂”的选择里。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难得糊涂,不是真糊涂,而是选择性地糊涂。对无关紧要的事糊涂些,对名利得失糊涂些,对他人过失糊涂些。留些糊涂给自己,便是留了片天地给幸福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