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君
你如果要写六月,就不能只写六月。你不能只写蝉鸣撕开云层的燥热,你不能只写骤雨初歇后石板路上蒸腾的暑气。你就要写春事阑珊处的悄然转身,写斗转星移的时光在柔风细雨中打的那个漂亮旋儿,大地把青绿未酝酿好的半卷诗词,悄然折进了夏的扉页。
你如果要写六月,就非得要写晨雾未散时,集镇菜市场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竹篮里躺着带刺的黄瓜,顶花带露的模样还沾着凌晨四点的星光;鲜红的西红柿堆成小山,仿佛把朝霞揉碎了藏在表皮下;卖鱼摊位上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儿,在鱼池子里尾巴扫起的水花,溅湿了主妇们讨价还价的絮语。你看摆在街头那些青绿的山胡椒籽儿,在市井里蕴藏着六月人间烟火最鲜活的温度。
你如果要写六月, 就一定要写骤雨突袭的午后。墨色云层翻涌如怒,风卷着槐树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行人抱着公文包在屋檐下躲雨,伞骨被吹得变形的刹那,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雨滴砸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奏响激昂的乐章,地面很快汇成蜿蜒的溪流,裹挟着落花与枯叶,奔向不知名的沟渠。待雨过天晴,彩虹从楼宇间探出头来窥视世界的美好,潮湿的空气里浮动着青草的气息,就连柏油马路的热浪都泛起了细碎的金光。
你如果要写六月,你肯定要去写六月的夜空,银河如何变得浓稠而明亮。流萤提着绿灯笼,在草丛间忽明忽暗,像散落人间的星辰碎屑。孩子们躺在凉席上数星星,奶奶的故事里,牛郎织女的鹊桥正在云朵间慢慢搭建。不知是哪家的空调外机嗡鸣声,像是在诉说人们一天的辛苦劳作的故事。
你如果要写六月,就还要写校园里此起彼伏的蝉鸣,写学子们如何把课本里的公式和单词,都浸染成毛茸茸的夏日记忆。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一天天变薄,粉笔灰簌簌地落在少年汗湿的衣领上。走廊里飘着西瓜的清甜,黑板角落的值日表被风掀起边角,像一只只想要振翅的蝴蝶。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心事,都被揉进了六月的晚风里,随着栀子花香,飘向未知的远方。
你如果要写六月,就要写毕业生们关于成长与告别的深情难舍。毕业季的骊歌在校园回荡,行李箱滚轮碾过台阶的声响,混着拥抱时的抽泣,编织成青春的终章;要写石榴花红得似火,却在最绚烂时,悄悄孕育起青涩的果实;写池塘里荷花初绽,花苞里藏着整个盛夏的心事;写晚霞把云朵烧成琥珀色,像极了学子们终将褪色却永不磨灭的年少时光。
你如果要写六月,就一定要写记忆深处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托的老冰棍。那些泡沫箱子里,棉被裹着的冰棍在白雾中若隐若现。绿豆、赤豆、奶油的香气,混着蝉鸣钻进孩子们的鼻腔。五毛钱一根的甜蜜,能让整个晌午都变得清凉又漫长。老人摇着蒲扇,坐在屋檐下的摇椅上讲古,竹椅吱呀作响,惊飞了停在晾衣绳上的麻雀。
你如果要写六月, 你肯定要写乡村里麦田翻滚的金色波浪。农民收割时挥汗如雨和着麦秆断裂的脆响,与麻雀惊飞的扑棱声交织成曲。农人的草帽上沾着麦芒,额头的汗珠坠落在土地里,却在皱纹里开出满足的花。晾晒场上,新麦的清香随风飘散,这是六月最丰饶的馈赠,是土地对勤劳者的深情回应。
当你写完了六月,再仔细看一看六月,它从来都不是一个单薄的季节。它是春的延续,是秋的序章,是生命最浓烈的绽放,也是时光最温柔的沉淀。当南风掠过麦浪,当流萤点亮夜空,六月将所有青涩和炽热的故事酿成月光下的生活陈酿,在人生道路上被揉碎成银河里闪烁的星子。
当你写完了六月,再认真品一品六月,它馈赠的不仅是烈日与骤雨,更是成长的勇气,是对生活最炽热的爱。在蝉鸣渐起的长夏里,我们终将懂得:那些汗水浸透的晨昏,那些欲言又止的告别,那些看似寻常的烟火日常,都是岁月赠予人间的美满生活。而六月,正是人生前行里最滚烫的韵脚,它带着热辣滚烫的生命力,永远在记忆里熠熠生辉,伴生命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