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的温度

版次:A05  2025年06月25日

何春红

因为工作需要,我再次踏上出差之旅。早上五点的城市还在睡梦中打着哈欠。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我头晕脑胀,出了火车站,打上一辆出租车,二十分钟后,车子把我带到了这个略微熟悉的街道(第二次出差的地方),街灯微黄,转过街角,一团暖黄色的光晕突然撞进视线——那是整条街上唯一亮着灯的“晨光早餐店”。蒸笼叠成的小山冒着袅袅白气,在夏日清晨的空气中画出诱人的曲线。

透明的垂帘门被掀开的瞬间,豆浆的醇香与油炸面团的焦香扑面而来。操作台后,一个穿着军绿色围裙的年轻人正用长筷翻动油锅里的油条,动作利落得像在表演杂技。听到响动,他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早啊!稍等两分钟,这锅油条马上好。”

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约莫二十五六岁,板寸头,小麦色皮肤,右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却丝毫不影响那张脸上帅气。围裙胸口绣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黑亮得像刚擦过的棋子,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我说着坐在靠近门口的位子上。年轻人转身从保温桶里盛出豆浆,顺口问:“要加糖吗?”“不用,原味最好”。“您是新客吧?要不试一下我特制的辣酱,沾着油条吃。”说着,他从柜台下拿出一小碟,并从柜上的玻璃罐里挖出一勺红艳艳的辣椒片,“自己熬的,昨天刚做好”。

这时门被推开,一位拄着拐杖的老爷爷颤巍巍走进来。年轻人立刻放下长筷:“阿公您慢点!位置给您留着呢。”他快步绕过柜台,搀扶老人坐到靠墙的座位上。那是个避风又向阳的角落,桌腿明显被垫高过,正好适合老人起身。

我的豆浆还没喝完,就听见“咣当”一声——那老阿公失手打翻了瓷碗,乳白色液体在水泥地上肆意流淌。老人慌乱地去掏手帕,枯枝般的手指抖得厉害。年轻人一个箭步冲过去,却不是先去收拾残局,而是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腕:“没烫着吧?这豆浆我晾过,应该不烫了。”

“对不住啊小军,我这老糊涂……”老人声音发颤,从手腕上的布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年轻人按住他的手:“您这是打我脸呢!上个月要不是您帮我修好煤气阀,我这店都得关门。”他说着利索地擦干桌子,送来一碗新豆浆。

门外传来沙沙的扫地声。年轻人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什么,他从保温箱里取出打包好的包子。透过雾气朦胧的玻璃,我看见他将一杯豆浆和包子塞给穿制服的环卫工人,对方推辞几下,最终笑着收下。回来时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张姨她们四点就开始扫街,经常来不及吃早饭。”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七点,附近上学的孩子及早班族陆续涌入,小店顿时热闹起来。年轻人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接单、打包、收银一气呵成,却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舒适的从容。经邻坐的老阿姨那里了解,小军是个退伍军人,退役后开了这个早餐店。微薄的收入供养着两个上大学的妹妹。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胃里心里都暖融融的。扫码付款时,发现价格比菜单上少了两元。“新客优惠。”他狡黠地眨眨眼,转身又去招呼其他顾客。推门离开时,晨光正好斜斜地照在“晨光早餐店”的招牌上,铁皮招牌有些褪色,却擦得锃亮。

“再来啊!”清亮的声音追出来。我回头望去,蒸腾的热气中,那个军绿色的身影正在为一位孕妇搬凳子,侧脸的轮廓被晨光镀上金边。城市在此刻完全苏醒,汽笛声、脚步声、交谈声交织成喧嚣的白噪音。晨光中,那抹军绿色的身影隐没在水蒸汽中渐渐模糊,但小店传递的温暖,却永远留在了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