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初冬

聂难

版次:A05  2025年11月18日

初冬,是季节递嬗的温柔转场,是乡土岁月里最温润的留白。它没有深秋的萧瑟,也无隆冬的凛冽,只以一种平和的姿态,将乡村裹进淡淡的暖意与清宁里。

晨雾是乡村初冬的序曲。天刚蒙蒙亮,雾便从田埂间、河湾里漫出来,像一层薄薄的牛乳,轻柔地覆盖了村庄。远处的房屋只露出黛瓦的轮廓,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与雾霭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袅袅娜娜地飘向天际。田埂上的枯草挂着细碎的霜花,雾沾在脸上,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润,吸进肺里,却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村口的老槐树褪去了浓绿,枝桠在雾中伸展,像一幅淡墨勾勒的写意画,朦胧中透着几分苍劲。

踏着晨雾漫步乡间,脚下的泥土松软而坚实。秋收后的田野褪去金黄,露出赭褐色的底色,空旷却不荒凉。裸露的田垄线条分明,像大地的皱纹,藏着一整年的耕耘与收获。偶尔能看到几株倔强的野草,顶着枯黄的叶片,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却依旧透着不屈的生机。田埂边,被收割后的玉米茬整齐地排列着,顶端还带着干枯的玉米须,风一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丰收的往事。几只麻雀落在田垄上,啄食着遗漏的谷粒,见人走近,便扑棱棱飞起,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为这宁静的清晨添了几分灵动。

村边的小河也换了模样。水流放缓了脚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河面偶尔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像一层透明的纱。岸边的芦苇荡褪去翠绿变成浅黄,细长的苇穗在风中轻轻飘荡,偶尔有白色的芦花脱落,随风起舞,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几位老人拿着鱼竿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鱼竿静立,人影倒映在水中,构成一幅悠然的垂钓图。他们不急不躁,仿佛与这初冬的河水融为一体,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

乡村的午后,阳光变得格外温柔。它不再像夏日那般炽热,而是懒洋洋地洒下来,给屋顶、墙壁、田野都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农家小院里,晾晒着刚洗好的衣物,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墙角的腊梅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青绿色的花萼包裹着嫩黄的花瓣,透着一股含蓄的生机。猫儿蜷在门槛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偶尔轻轻扫动一下;狗儿趴在院子中央,伸长了四肢,一副惬意满足的模样。

农闲时节的乡亲们,也自有一番忙碌。院子里,大妈们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针线,纳着厚厚的棉鞋。黑布鞋面、白底千层底,银针在她们手中翻飞,线绳穿梭,偶尔低声说笑几句,声音温和而亲切。墙角下,大爷们坐在小马扎上,抽着旱烟,聊着今年的收成和来年的打算,烟雾袅袅,话语间满是对生活的踏实期盼。有人在整理过冬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堆,散发着木头的清香;有人在腌制咸菜,大缸里的白菜、萝卜浸在盐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腌出了日子的咸香。

暮色四合时,雾又悄悄浓了起来。村庄里升起了袅袅炊烟,饭菜的香气从各家各户飘出来,混合着柴草的味道,格外诱人。放学归来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打破了黄昏的宁静。家家户户的灯光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小路上,像一串串温暖的灯笼。

乡村的初冬,没有繁华的喧嚣,只有岁月的静好。它藏在晨雾的朦胧里,躲在午后的暖阳中,融在乡亲们的笑语间,浸在饭菜的香气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透着踏实,每一缕空气都带着清新,每一个身影都满含质朴。

沉浸在这初冬的乡村里,让人忘了尘世的浮躁,只想静静感受这份纯粹与安宁。原来初冬从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温柔的沉淀——大地在积蓄力量,草木在孕育生机,乡亲们在酝酿希望。待到来年春日,这份宁静与沉淀,终将绽放出最热烈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