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转年

王晗

版次:A05  2025年12月16日

返乡祭祖时,老院墙角的石磨忽然撞入眼帘。青灰的磨盘爬满青苔,磨眼周围的凹槽仍留着谷粒划过的痕迹,推磨的木柄裹着层深褐的包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记忆中,爷爷光着膀子推磨,磨盘转动的节奏均匀有力,奶奶则蹲在磨眼旁,一手捧着玉米,一手缓缓往磨眼里添料。我还记得爷爷当时说的话,添料要匀,就像过日子要稳,多了卡磨,少了空转。我总在一旁蹦蹦跳跳地喊加油,爷爷就会放慢脚步,让我攥着木柄的末端跟着推,石磨的重量压得我胳膊发酸,却舍不得松开,磨盘转动时,金黄的玉米面顺着磨缝簌簌落下,那是年的味道。

磨面最忌心急。有次我嫌爷爷推得慢,抢过木柄使劲猛推,结果磨眼被玉米堵得严严实实,磨盘也卡得动弹不得。爷爷没骂我,只是用小棍慢慢清理磨眼,他说石磨有石磨的性子,你急它不急,得顺着它的节奏来。他重新扶着木柄,脚步迈得又稳又沉,那天的玉米面磨得格外细,蒸出的窝头甜丝丝的,我嚼着窝头,忽然懂了爷爷的话。

石磨也藏着邻里情。那时村里没粉碎机,也不是每家都有石磨,每到磨面季,邻居们就提着粮袋来排队。爷爷总让别人先磨,自己则帮着添料、收面。有次王婶家的孩子发高烧,爷爷连夜帮她家磨完小麦,又背着孩子去镇卫生院。回来时天已破晓,石磨还在院里静静立着,磨盘上的面粉结了层薄霜。奶奶叹着气擦磨盘,爷爷却说:“石磨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帮人一把,心里暖。”

后来村里通了电,粉碎机取代了石磨,爷爷却总在闲时擦拭它,磨盘的青苔刮了又长,他就一遍遍清理。他说石磨转了一辈子,磨的是粮,也是心。慢些走,才不会丢了本分。如今我握着冰冷的磨柄,仿佛还能感受到爷爷掌心的温度,石磨的“咕噜”声里,藏着最朴素的生活哲学。

夕阳西沉,我把磨盘上的青苔轻轻刮去,露出青灰的石质。堂弟说要把石磨改成花架,我却摇了摇头。就让它立在这里吧,立在梧桐树下,立在岁月里。这盘老石磨,转过年轮,转过人世,磨过粗粮,也磨过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