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跨越时空的深厚渊源 代宜喜
“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十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梁启超《读陆放翁集四首》其一)南宋爱国诗人陆游,一生创作近万首诗篇,其中九千余首以家国情怀为底色,而淮南这片土地,则是他生命起点与精神归宿的重要坐标。从襁褓中的初啼到暮年的诗魂,淮南的山水、故事与历史记忆,始终流淌在他的笔端,铸就了他“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赤子之心。
生命起点:襁褓中的淮南印记
陆游与淮南的渊源,始于一场惊心动魄的雨夜。北宋宣和七年(1125年)冬,其父陆宰任淮南东路转运判官,奉调赴京师开封述职。船行至淮河寿春(今安徽寿县)至颍口(今寿县正阳关镇)段时,狂风暴雨骤起,航船紧急泊岸。就在这淮河滩涂之上,陆游呱呱坠地。他在《家世旧闻》中记载,其父陆宰曾在寿春置产“东皋”,本欲长居,却因“靖康之变”仓促南迁。这段经历,让陆游自幼便与淮南结下不解之缘。
陆宰在淮南为官十余年,任淮西提举常平司(掌管地方仓廪事务)期间,常将淮南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讲给年幼的陆游。例如,他提及南唐名将刘仁瞻镇守寿春的忠烈事迹,陆宰甚至为其筑庙并请宋徽宗题写“忠显”庙额。这些故事,在陆游心中早早播下了“平生铁石心,忘家思报国”的种子。
童年记忆:淮南风土的启蒙滋养
陆游在寿春度过了约三年的童年时光。淮河的奔涌、八公山的苍翠、寿春城的雄浑,成为他最初的生命体验。他曾在《望江道中》诗中回忆:“吾道非邪来旷野,江涛如此去何之?起随乌鹊初翻后,宿及牛羊欲下时。风力渐添帆力健,橹声常杂雁声悲。晚来又入淮南路,红树青山合有诗。”将淮南的山水视为诗意的源泉。而《晚泊》诗“半世无归似转蓬,今年作梦到巴东。身游万死一生地,路入千峰百嶂中。晚潮又泊淮南岸,落日啼鸦戍堞空”,则以暮色中的长江岸线为背景,抒发对淮南故地的眷恋。
淮南的民间故事与谚语,也深刻影响了陆游的创作。他曾在《老学庵笔记》中记录父亲讲述的“龙蟠巨蚌”传说:寿春人李璞登楼时,见雷雨中一条龙从淮滩腾飞,雨后竟在滩上发现一巨蚌,蚌内龙鳞爪迹宛然。这一奇幻故事,被陆游以生动的笔触载入笔记,成为淮南文化记忆的活态传承。此外,陆游还为淮南谚语“鸡寒上树,鸭寒下水”纠错,指出实际应为“鸡寒上距,鸭寒下嘴”,展现出他对故地语言的细致观察。
诗文中的淮南:历史记忆与家国情怀的交织
陆游的诗作中,淮南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他多次引用淮南典故,抒发对国家命运的关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陆游在《作梦》一诗中写道:“作梦今逾七十年,平生怀抱尚依然。结茅杜曲桑麻地,觅句灞桥风雪天。骠骑向来求作佛,淮南末路望登仙。世间妄想何穷尽,输与山翁一醉眠。”此处以西汉淮南王刘安修道“登仙”的典故,暗喻南宋政权偏安一隅的无奈,同时流露出对收复中原的深切期望。
“八公山上,草木皆兵”:在《舟行蕲黄间雨霁得便风有感》中道:“天青云白十分晴,帆饱舟轻尽日行。江底鱼龙贪昼睡,淮南草木借秋声。好山缥缈何由住,华发萧条只自惊。莫怪时人笑疏懒,宦情元不似诗情。”他借淝水之战前秦苻坚“草木皆兵”的典故,既抒发对官场厌倦、对自由的向往,亦隐含对南宋朝廷软弱的批判。
淮南的战乱记忆,更淬炼了陆游的爱国人格。他幼年随家南迁时,曾亲历“淮边夜闻贼马嘶”的惊惧(《三山杜门作歌》)。这段经历,成为他日后“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的创作源泉。
淮南情结的延续:长子为官与地图泪痕
陆游虽未能重返淮南,但其长子陆子虡在绍熙四年(1193年)任寿春县官,替他圆了故地之梦。陆游写有多首诗,表达对儿子的牵挂与对淮南的关切。例如,“书来续三纸,语悲不忍读。遹弟在我傍,亦复泪溢目。门户嗟日衰,持守赖家督。雪云暗淮天,念汝方露宿。”(《寄子虡》节选)以淮南气候变化引发对儿子的思念;而《夜观子虡所得淮上地图》中,“胡尘漫漫连淮颍,泪尽灯前看地图”一句,更将淮河对岸的颍河入淮口(今正阳关)视为失地象征,痛斥金兵蹂躏,抒发无力收复的悲愤。
公元1210年1月26日,陆游与世长辞,享年八十五岁。临终之际,他留下绝笔《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彼时,中原人民仍是:“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陆游终究未能等到“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的那一天,抱憾终生。
淮南对陆游的文化意义:从地理归属到精神家园
陆游与淮南的渊源,早已超越简单的地理归属,融入了中华文化的血脉之中。淮南的山川形胜、历史典故与战乱记忆,共同塑造了他的审美感知与人格特质。他笔下的淮南,既是“红树青山”的诗意之地,也是“胡尘漫漫”的伤痛之域;既是童年启蒙的摇篮,也是家国情怀的源头。
如今,淮南楚风汉韵,是一座历史人文之城;淮南资源富集,是一座综合能源之城;淮南产业厚实,是一座创新创业之城;淮南区位优越,是一座开放发展之城;淮南山水秀美,是一座生态宜居之城。作为陆游的诞生地,淮南正通过文化地标重构、研学旅行开发与文创产业孵化,激活这段跨越九百年的文化记忆。
陆游与淮南的故事,是一部用诗篇书写的家国史诗。从淮河之畔的初啼到暮年的泪洒地图,他的一生,始终与这片土地同频共振。这份深厚的渊源,不仅是淮南的文化瑰宝,更是中华民族精神家园中永恒的诗意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