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仿佛沉睡在时光里。两旁的屋舍,一律是灰扑扑的瓦片,像鱼鳞般密密挨着,从那乌黑的瓦垄间,竟探出几茎瘦怯的草,在风中摇曳,宛如旧书页里压着的、忘了年月的干花。墙壁斑驳,白垩剥落处露出底下黄褐的泥土本色,如同老人脸上的寿斑,沉静地诉说着风雨的故事。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油亮,尤其雨后,润润地反着幽光,一块块高低起伏地延伸开去,像一串哑光的、冰冷的念珠。
我本爱这冷与静,可走着走着,风里挟来的一丝甜,蓦地让我的心软了下来。是烤红薯的香气,那样厚实,那样暖洋洋的,仿佛一只粗糙而温热的手,一下子就探到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将那蜷缩着的冷,轻轻抚平。我循着香气望去,街角果然有个小小的摊子,守摊的是位打盹的老人,蜷在竹椅里,头一点一点的,像池塘边打盹的鱼鹰。那铁皮桶改成的炉子,却忠实地吐着丝丝缕缕的热,将那甜暖的气息,一丝不苟地送到这清寒的空气里。
我的脚步不由得慢了。这暖意是有分量的,不像夏日骄阳那般泼辣,倒像一件半旧的棉袍,妥帖地裹着你,让人觉着安稳。旁边剃头铺里,老师傅正给主顾修面,热毛巾闷在脸上,只留两个鼻孔,悠悠地吐着气。师傅手里的剃刀在牛皮上反复荡着,发出“噌……噌……”催眠似的声响。一切都不慌不忙,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或者说,流得格外仁慈、宽厚。
我正出神,一阵清脆的、如珠子滚落玉盘似的声音又抓住了我的耳朵。是近旁杂货店门口悬着的旧棉布门帘,蓝底白花,洗得发白,被风吹拂,那
声音便一阵阵地漾出来。我忍不住掀帘进去。店里幽暗,却有一股陈年木头与干草药混合的、好闻的味道。声音来自梁上挂着的一串风铃,用磨得光滑的牛骨片和细竹管穿成,底下缀着红丝线。店里没有旁人,只有一位老婆婆坐在小马扎上,就着门帘透进的天光,不紧不慢地编着另一串。她的手指枯瘦如冬日树枝,却异常灵巧,竹管与丝线在她指间听话地穿绕、打结,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并不抬头看我,仿佛她的世界全在这串小小的风铃里。
我默默看了一会儿,心里从外面带来的现代焦躁,不知不觉被这宁静的手工抚平。我买下那串已做好的风铃,谢过婆婆,又走入街中。
风似乎更紧了些,我将手揣进衣兜,触着风铃冰凉的骨片,心里却奇异地暖着。这老街的暖意,原不是火,不是太阳,不炙烤你,只是浸润你。它是烤炉里闷着的红薯,是剃刀下的热毛巾,是老妇人手中不停歇的、编织着的时光。它教你晓得,这人间烟火里的从容,这日复一日里的坚守,才是对抗流转光阴与偌大世界最深沉的力量。
回到书斋,我将风铃挂在窗前。夜里起风,便听得一阵清碎的声响,不像金属刺耳,是纯纯的、木质的、温润的。我忽然想起,那老街的石板路,一块块高低起伏,不正像一串巨大的、默然的念珠么?而我们这些偶尔闯入的过客,这风,这飘零的叶,乃至檐角滴落的雨,是否都成了它不经意间拨动的一粒?那清碎的风铃声泠泠响着,像是在回答,又像是一个永久的、温暖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