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故乡在城市里复活

蓝飞燕

版次:04  2026年01月07日

在深圳的中心地带,在高楼的怀抱中,我遇见了一片正在生长着的“故乡”。它绿茸茸的,苍翠极了——那是一垄红薯。

前几日路过市民中心南广场的转角,汽车尾气尚未散尽,空气里却飘来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四周围着白色栅栏,彩旗在风中欢快地飘扬。栅栏里的人们忙得热火朝天:有叔叔阿姨,也有小朋友,大家弯着腰,俯着身,手中的小锄头、小铲子一起一落,像是在与故乡的土地久别重逢。

这块地像一个小小的摇篮,被两栋高楼轻轻环抱。这里原本是观赏绿化带,如今被改造成了一片有趣的红薯田。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刚睡醒的孩子在揉着眼睛。一垄一垄的薯藤贴地蔓延,心形的叶子在风中轻快摇曳,像是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招手致意。

老李是专门打理这片农园的园艺师。他戴着一顶旧草帽,总爱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褶子。“很特别吧?”他边说着边递手套给我,声音爽朗,“以前种花是养眼,现在种红薯,是让大家闻闻泥土的味道。”

我跟在他身后蹲下,轻轻拨开层层薯叶。泥土湿润的气息扑鼻而来,清凉如雨后的芬芳。我小心地将锄头探入土中,忽然“咚”的一声轻响,触到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那一刻心里蓦然一动,仿佛轻轻叩响了大地的门扉。

周围挖红薯的人,各有各的姿态。一位穿着西装的男子,皮鞋沾了泥也浑然不觉。他挖出一个胖墩墩的红薯时,笑声比孩子还要欢畅。旁边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拨开藤蔓,男孩小心下锄,挖出红薯时相视一笑,眼里漾着温柔的光。还有一位母亲,正手把手教孩子:“轻一点,别伤着它。”孩子的小手沾满泥巴,捧起红薯时,眼里仿佛盛满了星星。

“这片红薯田,已经成了附近居民的一块精神乐园了。”老李乐呵呵地说。他抓起一撮土,在指间轻轻揉搓:“你看这土,看着不算肥沃,可红薯不挑地,给点雨水阳光就长得欢实。就像咱们深圳,只要肯俯下身子踏实干,哪儿都能长出希望来。”

我继续向下挖去。锄头啃着泥土,发出嚓嚓的声响。等到整个红薯完全露出,我双手将它捧在掌心。它长得并不圆润,有些歪斜,紫红的皮上还带着疤痕,却结实饱满。我用指甲轻轻蹭开一小块皮,露出淡黄的薯肉,一股生脆的清甜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这红薯,让我想起老家了。”旁边那位西装男子凑过来说,“我老家在河北,每到初冬,就跟爸妈下地挖红薯。那时觉得辛苦,如今闻见这味道,却觉得格外亲切。”

是啊,在这片偶然遇见的红薯地里,每个人挖出的又何止是红薯?有人挖的是乡愁,有人挖的是童趣,也有人挖的,或许只是这喧闹都市中片刻的安宁。

夕阳西下,我们带着各自的红薯离开。回头望去,那片土地在暮色中重归宁静,不远处的城市霓虹已亮成一片。

老李站在田边向大家挥手道别。这片红薯田很快就要动工作为他用,但他笑着说:“春天它还会长出来的。生命啊,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老李说,春天它又会冒出来。我提着一小袋红薯走进霓虹深处,袋子沉甸甸地轻撞着膝盖。这重量,是来自那片即将消失的土地最后的馈赠。

原来,故乡未必在千里之外。它可以用一种倔强的方式,在水泥的缝隙里,在人的心头上,一次次地生根、发芽,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