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骨骼

龚元毅

版次:06  2026年01月14日

回到老家,总要走过那条小路。那棵比我还大的老树,依旧立在灰色的天幕前,落光了叶子,只剩下一身枝干。

冬日的天色总是灰蒙蒙的,每道枝干的线条干干净净,直愣愣地戳着天,没有半点犹豫。风从旷野上吹过,空荡荡的,从它的枝干缝隙里钻过去,发出细微的哨声。

我走近了些,脚下的泥土冻得发硬。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纵横交错。有些树皮翻翘起来,露出更浅的木色,摸上去很粗糙。我抬起头,顺着主干向上看。枝桠生长的很有章法。它们遵循着某种规律,一根根用力地伸向各方。粗壮的枝干托着天空,细小的枝条在风中微微发颤。

夏天这棵树是另一个模样。那时的它枝叶繁茂,浓密的叶子挡住阳光,树干遮得严严实实。人们在树下乘凉,孩子在树下嬉笑,没人关心叶子下面的枝干。夏天的故事太热闹,反而不真切。

直到冬天,风雪去掉了它所有的装饰。它就这么赤裸地站着,把每处关节和伤疤暴露在空气里。树枝被大雪压断,留下一个疤痕,几根枝条为了阳光,拧成奇怪的形状。这一切好像在说,这就是我,好和不好都在这里。春天用花叶说漂亮话,冬天用骨骼说实话。

看着它,总会想起祖父,想起祖父的那双手。祖父是个木匠,一辈子都在和木头与泥土打交道。他的手粗糙,布满深纹,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变得粗大。

小时候,喜欢看他干活。他的手不大,却很稳。不管是拉刨花,还是凿卯榫,一举一动都很有劲,很笃定。干完活,祖父会坐在院子的老藤椅上,把手搭在膝盖上。那双手就那么静静地放着,手背上青筋凸起。

祖父话不多,日复一日的,用那双手撑起整个家。他身上那股沉默坚韧的劲儿,和眼前这棵树很像。它们都不说话,只是站着,扛着,把所有风雨都默不作声地化解在身体里,最后变成年轮和皱纹。

那根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顶梢,像祖父端起酒杯时,那只同样微颤却依然稳固的手。瘦,但是有筋骨。

天色又暗了些,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灯火。一只斑鸠落在最高的枝头上,“咕咕”的叫了两声,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它歪着头看了看,然后振翅飞走,消失在灰蓝色的暮色里。

那棵树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似乎能听到它身体里深沉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