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淮水之湄到九州之梦

——陆游的淮南印记

版次:06  2026年01月16日

九百年前,淮水之湄的一场急雨,催生了南宋爱国诗人陆游。这片寿春故土,不仅是他的诞生地、启蒙处,更埋下了他一生家国情怀的种子,也成了他魂牵梦萦的乡愁。

我的诞生,是淮河上的一场暴雨

“我生急雨暗淮天,出没蛟鼉乱入船。”

“少傅奉诏朝京师,舣船生我淮之湄。”

史书里,我的出生往往只有一行字。但,我想让你看见——那个真正的夜晚。

那日,父亲的官船正溯淮水而上。霎那间,天色忽然如墨浸透,狂风撕开水面,仿佛蛟龙在浪下翻身。暴雨砸在舱顶如战鼓,我的母亲在颠簸中开始阵痛,仆从已经慌乱,稳婆却久久未至,只有淮河的怒吼,一声高过一声。此刻,船只不得不在寿春与正阳关之间的某处河滩草草靠岸。没有稳婆温暖的双手,没有产房摇曳的烛火,只有湿透的帆索、摇晃的船舱,和舱外一整个狂怒的淮河。

就这样,我在天地最不安宁的时刻,闯入了人间。

多年后,我白发萧疏,却仍然记得——淮之湄,这三个字不止是地名,也是我诗歌里永远回荡的淮水声。

后来,我一生都在渡江。过长江,过黄河,梦里过铁马冰河。每一次舟楫摇荡,都像回到那个雨夜。

我的开蒙,是蹄声下的破碎山河

“细思渭北希高价,终胜淮南诮发蒙。”

“死前幸作扶犁叟,免使淮南笑发蒙。”

我降生不过数日,宋金战火便燃遍中原大地。父亲赴河南任职没几日,就遭人诬告,丢了乌纱帽。彼时中原战事愈演愈烈,烽烟滚滚,我们一家在河南已无立足之地,只得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去往淮南。因父亲早年在淮为官10余年,早就在寿春置下田产庄园,我和母亲也盼着能在寿春自家田园里,过上一段平静闲适的日子。

就这样,我们在寿春一住就是3年有余。我从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婴孩,渐渐长成了能牙牙学语、蹒跚走路的孩童。父亲看着我,眉眼间褪去了官场失意的愁绪,多了几分柔和。他摸着我的头说:“该让你读书了。”于是,他为我请来先生,在寿春这片温润的土地上,我人生的启蒙教育,就这样缓缓拉开了序幕。

虽然后来风尘辗转,竟再也未能踏足淮南这片故土,可我笔尖淌过的,仍是寿春田园里那缕拂过书卷的风。

我的逃离,是乱岁中的一程颠沛

“淮边夜闻贼马嘶,跳去不待鸡号旦。”

“家本徙寿春,遭乱建炎初。”

“忆昔寿州归,绍兴初纪元。”

寿春的田园时光太短,短到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原以为我们能在这片土地上安稳度日,谁曾想中原的局势早已乱作一团。北宋覆灭,高宗登基建立南宋,他带着朝廷南逃,从扬州逃到南京,最后竟偏安杭州,将中原百姓抛在了战火之中。

建炎三年十一月,金兵的铁蹄踏破了寿春的城门,那时我刚满4周岁。那个夜晚,淮河岸边突然传来金兵战马的嘶吼声,尖锐又刺耳,瞬间撕碎了田园的宁静。父亲脸色大变,连声催促我们收拾行装,不等雄鸡报晓,一家人便仓皇出逃。临行前,母亲将炊饼分发给每个人,攥在手里的饼还带着余温,心里却已是一片冰凉。

一路上,金兵的追兵如影随形,我们只能在荒草丛中匍匐躲藏,连大气都不敢喘。逃难的日子里,十天半月不能生火做饭是常事,冰冷的炊饼啃得人牙根发酸,夜里只能枕着枯草,听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瑟瑟发抖。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脚下的路从泥泞的淮南故土,延伸到了浙江的原籍地界,我们才算暂时捡回了一条性命。

我的绝笔,

是淮土上的一腔热忱

我这一生,最是钟爱淮南。襁褓之中,我曾随家人沿淮河、颍河去往中原,未久便逢战乱,又循着原路折返寿春。谁能料到,后来颍河竟成了金人的内河,这成了我毕生的彻肤之痛。

幼时在淮南,常于堂前听父亲与友人纵论国事,那些慷慨激昂的言辞,似汩汩清泉,流进我的血脉,刻入我的骨血。

72岁那年,在淮南为官的长子子虡,为我呈上一幅淮上地图。我独坐灯前,抚着地图上熟悉的河川城郭,想起故土沉沦,不由得涕泪纵横,直到泪水都流尽了。

85岁时,我自知大限将至,写下绝笔诗: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满腔的家国执念,皆始于淮南那片故土。

(特约通讯员 周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