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冬雪格外不一样,从傍晚一直到清晨的下着,让我深深陷入那些下雪的日子里,思绪沧漾,沉浸在有雪的岁月。
童年的雪,是一片自由的天空。
脑海里的第一场雪,是在7岁的乡村田间、农家院落。清晨被妈妈唤醒,她只说了一句“下雪了”,语气平淡如常。我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赤脚跑到院子里,看雪花如柳絮般旋转飘落,伸手去接,看那六角形的晶体在掌心化作一滴水。没有预警,没有禁止,大人们只是笑笑,叮嘱我再去多加件衣裳。全村的孩子在雪地里打滚,堆出歪歪扭扭的雪人,用冻红的手指在雪地上写字。那时的雪,是天空送给孩子的第一堂自然课,教给我们温度、形态、消融与重生的秘密。
少年的雪,是淬炼精神的熔炉。
十三岁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大。清晨推开草房子的木门,积雪没膝。上学的时间到了,父亲只递给我一双高筒胶鞋:“路上自己要走慢些。”漫天皆白、茫茫无际,漫天飞雪里的五里上学路上,我和伙伴们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上踩出第一行人的足迹。跌倒,爬起,再跌倒,裤腿湿透,脸颊冻得通红,到学校时已迟了半小时。老师没有责备,反而让我们以“雪中行”为题即兴作文。那个上午,教室里像堆了炉火,正旺旺地点亮每个娃的思绪,四十个孩子写下四十种雪的感受。
那场雪教会我的,比整个冬天语文课的内容都多。“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在那天才真正读懂,它让我懂得何为坚持;谁跌倒了,总有几双手同时伸出,它让我明白何为互帮互助;它更让我初尝何为“苦中之乐”——到校后老师们帮助孩子拍打身上、头上的雪,用双手把我们搓暖冻紫的手,暖了此后三十年的每个冬天。
成年的雪,是与精神对话的自我。
大学时的雪夜,我常独坐图书馆临窗位置。看雪片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如时光的碎屑。那时读《红楼梦》,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场景跃然眼前:“(宝玉)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似装在玻璃盆内一般。”曹雪芹笔下的雪,是洗净尘浊的灵物,是让大观园暂脱俗世的羽衣。
大学毕业后到了城乡接合部的学校工作,雪成了难得的静默时刻,乡镇按下暂停键,在雪中减速,朋友约好的应酬也改了期,沏一壶茶,临窗而坐,看雪覆盖道路、楼宇、远处工地凌乱的建材。这时的雪,像一位沉默的禅师。“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苏轼的感悟,只有在静对雪景时才能真正领会——那些曾经重要的、纠结的、放不下的,在雪的映照下,原来都只是鸿雁偶然留下的指爪印痕。
如今的雪,好像照见了教育的真谛。
从教半生,如今年已是近半百,有老了的深切,看雪的心情愈加复杂。
这雪,还未落下,便已成“聚焦点”。应急预案层层传达,安全责任逐级压实,教育如临大敌,家长忧心忡忡。我们为孩子扫清了每一寸可能滑倒的路面,却剥夺了他们学习如何在雪中行走的机会;我们为他们守好了安全的门,却关闭了风雪中嬉戏成长的可能。《礼记·学记》中警示:“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自然赋予的成长时机一旦错过,再难弥补。
大雪当前,这种背离尤为刺眼。这让我想起孔子与弟子们的对话。《论语·先进》篇中,孔子问几位弟子各自的志向。曾晳的回答最为特别:“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曾晳描绘的,不是什么宏大理想,而只是暮春时节与友人、孩童沐浴、吹风、唱歌归来的平常景象。孔子却最为赞赏。为何?因为那幅图景中,有生命与自然的和谐,有教育本该有的从容与诗意,那才是本该走的路。
《诗经》里的雪,是征人归乡的背景,是时间的见证。“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古人观雪,见的是天地,思的是人生,从未将雪视为需要防范的“灾害”。王羲之在《快雪时晴帖》中,只以“快雪时晴,佳。想安善”九个字,便道出雪后初霁的畅快。雪本自然,何惧之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笔下的雪,是孤独者的道场。古人从不避雪,反而在雪中寻找精神的试炼场。王阳明龙场悟道的冰雪,程门立雪的典故,皆在苦寒中得真知。雪,从来是中华文化中精神淬炼的象征。
被过度关注的这场大雪,对孩子来说,是自然体验权的剥夺。当雪从“可玩可赏的天地馈赠”异化为“需防范躲避的安全隐患”,孩子们失去的不仅是一场游戏,更是与自然建立连接的第一座桥梁。当一场中雪便足以让全城停课。社会担心担责,家长忧虑安全,网民推波助澜网络舆论。我们为少年们建造了恒温的教室、塑胶的操场、软包的墙角,却抽走了他们生命中必要的“风雪体验”。更令人忧心的是,这种剥夺被包装成“爱”与“责任”。当我们为孩子们移开了每一块可能绊脚的石头,却忘记了,正是那些绊脚的石头,教会人如何看路、如何爬起、如何在跌倒后继续前行。
如今,一场雪带来的不再是静思,而是更甚的喧嚣。当一场雪便让整个体系紧张万分,当一点风险就触动过度反应的神经,我们的教育,似乎缺少了“卧雪”的气度?教育是否已失去了那份“大雪压青松”的从容与“独钓寒江雪”的定力?我们害怕孩子独处,恐惧他们面对空白,于是用各种活动、课程与过度的关注填满他们的每一分钟。却忘记了,唯有在孤独中面对自我、在静默中对话内心,真正的成长才会发生。
每个生命里都该有一场自由的雪。
夜深了,雪还在下。
我泡了一杯茶,看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如雪片在天空飘舞。突然明白,这场关于雪的思考,其实是在追问一个教育根本问题:我们到底要培养怎样的下一代?
或许,我们可以从雪中,从古人的智慧中寻找答案。
首先,重拾‘天人合一’的教育观。古人早有智慧指引,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教育不是将孩子与自然、与风险隔绝,而是教会他们如何与自然共处、在风险中成长。一场雪,本就是安全教育的活教材——教孩子如何防滑、如何保暖、如何互助。与其停课回避,不如借此开展“雪中课程”:物理老师讲雪的晶体结构,语文老师领读咏雪诗文,体育老师教雪中运动的注意事项。如此,雪不再是需要防范的灾害,而是鲜活的教育资源。
其次,重建“适度留白”的教育生态。中国画讲究“留白”,教育何尝不是?“此时无声胜有声”,适当的“不安排”“不关注”“不干预”,恰是成长的必要空间。芬兰教育为何领先世界?其中一个秘诀就是“少即是多”——课时少、作业少、考试少,给予学生大量自由探索的时间。我们的教育,需要勇敢地做减法,把过度关注转为适度放手,把焦虑传递转为信任陪伴。
再者,重塑“风骨精神”的教育追求。“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所言的大丈夫精神,需在磨砺中养成。一场雪中的坚持上学,一次跌倒后的自己爬起,这些微小体验积累的,正是面对人生大风雪时的韧性。教育的目标,不该只是分数与名校,更该是培养“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的风骨。
最后,重寻“静待花开”的教育耐心。“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真正的教育是潜移默化的影响,而非急功近利的塑造。每个孩子都有其生长节律,如不同的花,花期各异。教育者该做的,是提供适宜的土壤、阳光、雨露,然后静静等待,而非拔苗助长。
一场雪,教会我们等待!——等待雪落,等待雪停,等待雪融,等待雪水滋养后的春芽萌发。这份等待的耐心,正是当下焦虑教育最缺乏的品质。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
或许,改变就从这一场雪开始。从允许孩子在没有清除积雪的路上小心行走开始,从接纳偶尔的迟到、偶尔的湿衣、偶尔的小磕碰开始,从相信孩子有在风雪中成长的能力开始。
愿每个孩子,都能在自己的生命中,下一场自由的雪。这场雪,该由他们自己走。
(淮南市教体局 李韦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