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将要收尾,我开始思考这一年到底算不算虚度?整理旧物时,我翻开一本边缘毛糙的教材,上面是黄绿红的涂画,书页中间夹着草稿纸,上面是半途而废的提纲、某场面试前紧张的自问自答、几个潦草的职业名称,还有一两个被重重圈起又狠狠划掉的梦想。凌乱的教材旁还放着一本编辑部寄来的样刊。它们沉默地摊开,零散地呈现,时间在这里也被肢解成了碎片,而我,像一个慌乱的拾荒者,想把它们全捡起来,拼凑出一个“充实”的形状。
年初时,眼前有多种闪烁的可能。继续深造的窄门,考公求稳的岸,还有那片名为社会的、充满喧嚣与未知的旷野。我站在岔路口,觉得每一条路都该去踩下脚印。可心里那点“三分钟热度”与“怯懦的劣根性”,像一对拆不散的伶人,一唱一和。还未等学术道路上的号角吹响,自己先偃旗息鼓,将目光急急投向了另外的战场。少年的天真与好奇是甜蜜的毒药,它让我以为,奔赴就业便是奔赴一种确凿的成长。于是,带着一层自己镀上的、流光溢彩的“职业滤镜”,我启程了。
滤镜之下,万物朦胧而美好。我幻想自己是运筹帷幄的运营者,是指点江山的设计师,是驾驭数据的训练师。简历像雪片,投向所有听起来响亮的名目;我则像一只闯入万花筒的无头苍蝇,被镜片中折射的、重叠的、虚幻的光影搅得晕头转向。我做过视频剪辑,体验的是流水线上机械的重复与审美的疲劳;我做过部门运营,却在一套套僵化的打法和言不及义的周报里,迷失了忙碌的意义。每一次尝试,都像用力去握一团雾,摊开手,只剩潮意。焦虑便从这潮湿里滋生、蔓延,缠绕住心脏。目标是模糊的,我向着它奔跑,却因模糊而力不从心。
挫败感最浓时,连空气都是滞重的。面试邀约如秋风后的蝉鸣,日渐稀少;精心准备的试讲,石沉大海;公众号后台那个停滞不前的粉丝数字,成了过不去的坎。我好像在玩一个巨大的、名为“求职”的抛接球游戏,手忙脚乱,却接不住任何一个实实在在的球。年末的风已带了刃,公考的结果尚在迷雾之中,求职的航道前方依旧没有灯塔。我站在岁末的路口回望,只见来路上烟尘弥漫,却看不清任何一座攻克的山头。我追上了什么吗?那个连自己都无法描摹的目标,依旧在远方嘲笑着我。我握住了什么吗?时间如最细腻的流沙,愈是用力攥紧,愈是从指缝流泻得更快、更彻底。
可是,当我的目光再次落回凌乱的教材和旁边的样刊,心跳忽然平稳了一些,胸口也松了些许。那些涂画,不就是我与无数个可能的自己仓促的交锋吗?那道被划掉的文字,不正记录着某刻殚精竭虑的专注?就连公众号里那些无人问津的段落,也曾寄存过我最热切的表达欲。
这一年,我从未真正追上过任何一个具象的目标,也当然无力挽留滔滔逝水。但我并非空手而立。时间那宏大而无情的洪流,从我指缝间穿过。我未曾抓住河水,却意外地,让那些被水流裹挟而起的、粗糙的沙砾,留在了掌心。
文字与笔迹还在记录着我在时间的洪流中捕捞的沙砾。当新年的风再度扬起,我或许依然不知该去向何方,但我知道,我的手里,已有了些许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