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集里的乡愁

刘明礼

版次:06  2026年02月04日

腊月里,家乡的日子被北风冻得结结实实。天虽常青灰着脸,庄户人的心却活泛了——年,很快就要到了。那最初的年味儿,是喝过腊八粥后,从母亲掐着指头算集日的眼睛里透出来的,亮晶晶,带着暖意。

离我们村五里地,便是张岗大集。赶年集,是我心里比过年还热闹的前奏。头天夜里,听着窗外风的呼哨,我在炕上翻来覆去,心早飞到了年集的喧嚣里。

这一夜好长,终于盼到了天亮。一碗滚烫的棒子面粥下肚,父亲给那辆“大铁驴”打足气,挂上竹筐。我坐前梁,母亲侧坐后座,一家三口便没入了清冽的寒风中。

出了村,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骑车的、赶驴车的、步行的,手里都空着,脸上却满着。热扑扑的招呼声不时撞在冷空气里:“他叔,你家的年猪肥不?”“肥着呢!给你留个后座!”路旁田野坦荡地沉默着,而这路上涌动的则是攒了一冬的生气。

离集还有半里地,声浪就涌了过来。吆喝声、讨价声、惊喜的呼唤、孩子的笑闹,还有牲畜时不时的掺和。到了集口,那景象一下子扑满了眼。先撞进鼻子里的,是一股复杂而生动的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霸占着头阵,接着是活禽的羽毛味、羊肉的腥膻、葱姜的辛烈、干菜的醇厚,还有花布上阳光的味道。它们拧成一股绳,不由分说地将你拽了进去。

母亲紧攥着我的手,像小船在人潮里灵巧地穿行。她眼睛亮亮的,什么都看,却不轻易停下。陶碗瓷碟摞成小山,在日头下泛着润光;簸箕笸箩散发着植物的清香。她在卖灶糖的摊前停下脚步,看老匠人用铁片轻轻一敲,晶莹的糖瓜便脆生生裂开。买上几块,包好了塞进我怀里。那份甜香,立刻就透进我心里。

肉市很是热闹。卖肉汉子系着油亮的围裙,砍刀在磨刀棒上“唰唰”两下,“咚”地落下,骨头应声而断。旁边的鱼摊上,带鱼和鲅鱼硬挺挺的,鳞片上凝着冰凌,像闪亮的刀。母亲在这盘桓最久,用手指按按肉的膘头,拎起鱼瞧瞧眼睛。高亢的讨价还价声起起伏伏,几个回合后总能成交,临走还要饶上根骨头,买卖双方脸上都挂着笑。

而对我来说,真正的凡思却在另一处,那片卖鞭炮的土场。这里是声音与火药的王国。摊主们不时点起一枚二踢脚或一挂小鞭,震得地皮直颤,惊起远处麻雀乱飞。空气里弥漫着辛辣的火药香,那便是年最炽烈的味道了。红红绿绿的鞭炮铺满货架:整齐的红鞭像害羞的士卒,粗壮的二踢脚威风凛凛,窜天猴拖着长尾仿佛要刺破青天。孩子们围着摔炮和嘀嘀筋儿,半大小子则眼巴巴盯着大雷子,我既渴望又惧怕。卖鞭的汉子脸吹得通红,嗓门亮过一切嘈杂:“东刘庄刘旦炮儿,不响不要票儿……”父亲不许我往里挤,自己沉默地挤过去。他端详片刻,付过钱,拿起两挂“满地红”。那一刻,我觉得他格外高大。

日头爬到头顶时,我们的竹筐已经几乎装满了。一大块肉,两条大鲤鱼,成捆的粉条,一包糖块,春联,年画……而我的心,全在那两挂小鞭上,那隐隐的硝石味,让归途的风都不那么刺骨了。挤出人潮,重新踏上黄土路时,世界一下子静了下来。耳里的轰鸣渐渐退去,变成舒适的倦意。风还是冷,可筐里装着年货,心里却暖烘烘的。来时寂寞的路,此刻满载着归人和谈笑,在余晖里闪着金色的光。

许多年过去了。我不再需要坐在自行车前梁上去赶集。城里的超市明亮整洁,指尖轻点,年货就能送到门前。城里也早已禁了鞭炮,年三十夜只剩下窗外的静谧。可每到年关,我总会想起那条黄土路,想起那扑鼻的生机,想起母亲发亮的眼睛和父亲高大的背影,想起空气里辛辣的硝烟味,和那炸响在童年心坎上的、关于未来的宣告。它沉在记忆深处,像一粒被时光包浆的种子。每逢年节,便悄然发出一丝芽。那芽的名字,叫做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