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消息,说他们那里春天吃花,问我有没有兴趣去看看。我自然有。吃花这事,听着就新鲜。
坐了一夜火车,又换了趟汽车,才到他说的那个小镇。镇子藏在山里,四周全是树,空气潮润润的。朋友在车站等我,见了我,笑着说,来得巧,正赶上吃花的时候。
到他家,他母亲正在院子里忙。地上摆着几个竹筛子,筛子里摊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凑近了看,有白的,有黄的,有紫的,一朵一朵的,都是花。
“这是棠梨花,”朋友指着那筛白的,“那是金雀花,黄的。那边紫的是杜鹃,这个白里带紫的是玉兰花。”
我蹲下来,一样一样地看。棠梨花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像碎米粒。金雀花也是小朵的,黄澄澄的,开得像一只只小雀儿。杜鹃花大些,紫艳艳的,看着有点发憷——这也能吃?玉兰花已经掰成一片一片的了,肉肉的,厚厚的。
朋友母亲见我盯着杜鹃,笑着说,这个是苦的,得用开水焯好几遍,泡几天,把苦味去尽了才能吃。我心想,吃个花这么麻烦,可见是真爱。
中午饭,便是一桌花。
头一道是凉拌棠梨花。棠梨花在开水里焯过,捞出来,用冷水漂凉,挤干水分,拌上蒜末、盐、醋、香油。我夹一筷子,放进嘴里。那口感有些特别,有点韧,有点滑。嚼一嚼,有点像槐花,又不像。朋友说,棠梨花没什么味道,吃的就是这个清气。
第二道是金雀花炒鸡蛋。金雀花是黄的,鸡蛋是黄的,炒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蛋。我尝了一口,鲜。金雀花比棠梨花甜一些,嫩一些,和鸡蛋配起来,刚刚好。朋友母亲说,这个最简单,什么佐料都不用放,就放点盐,原汁原味最好吃。
第三道是玉兰花炸的。玉兰花片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下油锅炸,炸到金黄酥脆,捞出来,撒上椒盐。我拿起一片,咬一口,咔嚓一声,酥得很。玉兰花肉厚厚的,炸过之后,外面脆,里面软,有一股淡淡的香。
最奇的是那道杜鹃花汤。杜鹃花是紫的,泡过之后,颜色褪了些,变成粉紫。和肉片一起煮汤,汤也是粉粉的。我尝了一口,汤是鲜的,花是滑的,没有想象的苦,倒有一股特别的香。朋友说,这个花要是不处理好,苦得没法吃。处理好了,就是这个味儿。
吃完饭,朋友带我去山上走。一路上,他指给我看,这是棠梨花,那是金雀花,这个山坳里全是杜鹃。他说,他们这里的人,春天不买菜,就吃这些花。从三月吃到五月,一样一样地吃过来,吃完了,夏天就到了。
我问,这么多花,不会吃绝了?
他说,怎么会。都是采的野生的,年年采,年年长。采的时候不能采光了,得留一些,让它们结籽。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一代一代的,就这么传下来了。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吃花,吃的不仅仅是花,是一种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