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春韭香

李珂涵

版次:06  2026年03月09日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在故乡,若春日里没包上一顿头茬韭菜的三鲜饺子,便觉这春天缺了魂。

韭菜本是寻常物,春韭却不同,尤其春节前后,不知是春天的偏爱,还是大棚的呵护,它被赋予一种清冽的香,是味蕾深处不散的记忆,是游子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故园春色”。每逢春回老家,远远望去,田里一畦畦新绿隐约可见,无需万紫千红加身,春韭只以一畦绿意便能唤醒乡愁,秋后种下,任他长去,冬日里伏在地上,灰绿灰绿的,不惹眼。待到花开,亦不艳丽,只朴朴素素,清清雅雅。可一到春日,那绿就变了,是嫩的、透的。春韭的好,就在这头一茬,再割味道就淡了。

少时与三五玩伴,在韭菜田里嬉笑追闹,田中的土憋了一冬,酥松得很,一家踩下去,松松软软,唬得人心里一惊。“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是书上才有的本事,我们只管滚一身绿汁子回去,挨一顿骂,第二天还来。

印象中,饺子总是外婆包的。韭菜切得细碎,和抄散的鸡蛋、泡软的粉条拌在一起,青是青,黄是黄。面皮捏拢时,外婆总留一道弯弯的边,像田埂的形状,也像她月牙般的眼角。第一锅饺子蒸腾着白气,咬开一个小角,春日的鲜香先涌出来,烫了舌尖也不肯松口。那时不懂乡愁,只觉这顿饺子吃下去,整个春天都熨帖了。

后来离家远了。城中菜市场一年四季都有韭菜,粗壮齐整,却总缺了那股子凛冽的香。偶尔春日里赶回老家,远远看到那畦绿还在,便放慢脚步。田埂上的土不再松软,踩实了,也再踩不出当年的脚印。外婆的手有些颤了,调馅时要寻半天盐罐。只有韭菜没变,切下去那一刻,满屋的春气,好像只要这畦绿还在,故乡就还没走远。

那年惊蛰,我蹲在田头看外婆割韭。刀刃贴着土皮一撇,青白的汁液从断口渗出来,她也不抬头,只说,韭菜割了会疼,但它不恨你。你喂它水,过十天又是一茬。我记得那天有风。韭叶齐齐斜过去,又齐齐立起来。外婆的白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她抬手掖到耳后,刀刃又落下,又是一撇。

前些日子,母亲在电话里说,院墙边那畦韭菜该分了,根太密,挤得长不旺。她说这话时,我正在千里之外的厨房里切一把超市买来的春韭,刀刃落下,那股久违的香竟猛地窜上来,呛得人眼眶一热,我忽然就懂了外婆那句话:韭菜割了会疼,但它不恨你。不是不会疼,是疼过了,还要把根往下扎;不是没有怨,是怨过了,还愿意把这一茬茬的绿,交给割它的那双手。

谷雨前后,韭菜抽薹,顶上绽出淡白的小花,稀稀疏疏的,不好看。庄稼人这时候便不再割它,任它老去,养根。等到秋后,根茎蓄足了力气,再分株、移栽,一畦变两畦,两畦变四畦。原来韭菜的一生,从来不是一茬一茬地被割,而是一畦一畦地,把自己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