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蚌趣

张宏宇

版次:06  2026年03月11日

我们那里,春天是要摸河蚌的。

河蚌就趴在河底的泥里,不动弹,等着人去摸。乡间有句俗话,“春天喝碗河蚌汤,不生痱子不长疮”。信不信的,到了时候,总要摸些来吃。

三月里,河水暖了。脱了鞋,卷起裤腿,下到河边浅水处。摸河蚌得用脚探。河蚌半截埋在泥里,露在外头的那一小截,脚底板踩着了,圆鼓鼓的,就知道是它了。这时候憋一口气,扎进水里,两手顺着脚探的位置往下摸。摸出来了,往岸上一扔。

我小时候摸河蚌,总是跟着舅舅。舅舅水性好,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憋老半天,上来的时候,两只手各攥着一个大蚌,脸上水淋淋的,咧嘴笑。我不行,只能在浅水处摸摸小的,有时候摸半天,也就三五个。

有一回,我踩着一个大家伙,脚底板感觉到它的个头,心里一喜,赶紧弯腰去摸。那蚌埋得深,我两手扒开泥,扒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抠出来。好大一个!比我的脸还大。我捧着它往岸上走,那蚌张着嘴,吐出一股水,正吐在我脸上。我也不恼,举着它跟舅舅显摆。舅舅看了一眼,说,这是老蚌了,肉柴,不好吃,放了吧。

我不舍得。舅舅又说,老蚌有灵,说不准里头还有珍珠呢。

我听了,把蚌翻过来,对着太阳照。没有珍珠。最后还是把它放回河里。只见它慢慢沉下去,在泥上砸出一个坑,又不动了。

摸回来的河蚌,不能马上吃。得先用清水养着,让它们把泥吐干净。养一两天,换几次水,水清了,就可以剖了。

剖河蚌是个细致活。拿一把薄刃的刀,从蚌的缝隙里插进去,贴着一边的壳,用力一划,那块闭壳肌就断了。再划另一边,壳就开了。

蚌肉露出来,雪白的一块,边上围着一圈裙边,也是白的。把肉抠下来,摘去腮,那东西不能吃。再摘去泥肠,里头还有没吐尽的泥。剩下的,就是干干净净的一块肉了。

母亲做河蚌,最拿手的是河蚌咸菜汤。

咸菜是冬天腌的,这时候正出味。切成丝,下锅炒一炒,加水烧开。蚌肉要用刀背拍拍,拍松了,不然硬。然后切成薄片,下进滚汤里。不能久煮,煮老了就跟橡皮筋似的。眼瞅着蚌肉变色,卷起来,就赶紧关火。

盛一碗,汤是清亮的,飘着咸菜的黄,蚌肉的白,再撒一把青蒜末。喝一口,鲜!那股子鲜,带着淡淡的泥腥气,又让咸菜压住了,恰到好处。

前些日子回乡,路过村头的小河。有几个孩子在河边玩,脱了鞋,卷起裤腿,在水里探来探去。

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也在这条河里摸过河蚌。如今,这河还在,孩子们还在河里摸河蚌,一代一代的,就这么长大了,又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