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福”两字闪现在手机屏时,我忍不住停顿住划屏的手指,凝神细品。继而再刷同类话题,边看边思,忽有所悟:所谓惜福,大抵好比国画里的留白,是懂得给人生留有余地、守住分寸。
“惜福”,百度百科释义为“珍视福分、节制享乐的生活态度”。中华传统文化历来重视惜福,儒家讲“节用而爱人”,佛家讲因果惜福,道家讲知足常乐。但福分又是什么?是锦衣玉食、高官厚禄吗?不全是。能踏踏实实睡一觉,醒了觉得神清气爽,这是福;节假日家人围坐,哪怕吃顿家常便饭,也是福。这些时常令我们忽略其存在的寻常事,待哪天突然失去,才会倍觉金贵。
身处物质丰裕的时代,重提“惜福”,并非为了让人回头过苦日子,而是因为当一切都来得太容易,反而让人容易失去幸福感。消费主义教会我们“拥有”,却没有提示我们“珍惜”。惜福,就是在欲望的洪流中,始终能守住那颗感知福分的平常心。
这种智慧,更在民间融入日常。“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这些朴素的教诲,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润泽代代人心。
清代大学士张英的老家与邻居争地,家人写信求援,他回诗一首:“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家人让地三尺,邻居也让出三尺,空出一条“六尺巷”。
晚清帝师孙家鼐,一生为官清廉、生活简朴。我在双桥镇工作时,曾有幸到孙氏宗祠参加他的铜像落成仪式,进门便见牌坊楹联:“克俭养廉尊祖训,守勤茹淡效前人。”“茹淡”即粗茶淡饭,与“养廉”对仗,正是孙氏家风的写照。孙家恪守此训,历经战乱而生生不息。
也有反面例子。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写贾府奢靡无度,虽是小说家言,却道尽人世兴衰之理——衰败之因,不在运,在人。奢靡之始,为亡之鉴。放眼当下,有人一旦发现新款上市就心痒,东西买回来随手一扔,家被非必需品占据得满满当当,放眼望,真正用得上的反而没几件;还有人网红景点打卡,摆拍发图,问看到什么,只说得出“热闹”二字。这种拥有与无感,就像人站在自动扶梯上,明明一步没迈,却被带着往前走,想停亦停不下来。
“惜福”贵在惜物、惜时、惜缘。
先说惜物。惜物,不是吝啬,而是分得清“想要”和“需要”。
民间有句老话:“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我父亲生前有把藤椅,坐了二三十年,藤条断了,他拿布条缠上,说“坐惯了,换别的不得劲”。
真正的惜物者,往往对己吝啬、对事慷慨。任正非就是这样。在华为食堂,他端着盘子排队取餐,两素一荤,吃得干干净净。多年开一辆旧车,出差常一个人轻车简出,但搞研发,他从不心疼。早年开拓市场,他花两亿港币邀请全球两千多名电信代理商参展,华为由此走向世界;此后数十年,华为持续将巨额资金投入核心技术攻关。
再说惜时。惜时,是对生命的敬重。古人说“惜时如金”,可金子是死的,花出去还能再挣;时间是活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然而今天,多少人成天沉溺于酒局、牌桌和无休止的翻屏里,划到凌晨一二点,眼睛酸了,什么没得到不说,还伤了身体,劳了心神。时间最是公平,也最无情,有人用它换来了更好的自己,有人什么也没留下,只剩一身酸疼和空虚。
三说惜缘。人与人之间相遇都有其意义。善缘滋养你,逆缘磨砺你。这话虽朴素,真正践行时,却要直面磨砺带来的苦楚。这世间没有谁是白来的。真正的惜缘,是懂得“熟人生处”。关系再好,也要守得住边界;感情再深,也架不住肆意消耗。
莫言得诺奖后,有人问刘震云什么感受,他慢悠悠来了一句:“就像我哥娶了个嫂子,洞房花烛夜,别人问我感觉怎么样。”以“哥哥娶亲”喻“同行获奖”,既避开了直接评价的尴尬,又不失亲近之意,既没假装漠然,也没把交情当谈资。亲疏之间,恰到好处。这便是惜缘的分寸。
惜物、惜时、惜缘,是向内守住分寸。而惜的最高处,是愿意把自己的福,分给更多的人,从惜到造,才是完整的惜福。
寿县孙家,还有一位人物:曾任国家地质矿产部部长、交通运输部部长的孙大光,他多次为家乡捐资助学。
1987年,堰口小学门口举行捐助仪式,我作为学生围观在现场。父亲当时主管教育工作,为仪式写过稿子,并写了一首古体诗,赞颂孙大光:“身居高位不忘本,倾囊助学为乡邻。”后来小学改名大光小学,因大姐在那里任教,我经常去。
孙大光一生收藏字画,晚年两次捐给家乡办学——1987年捐191件文物,换45万元建小学;1998年拍卖剩余藏品,得450万元设助学基金。他对自己“惜”到什么程度?牙不好,医生让他买榨汁机,三四百块的飞利浦,他说“买不起”,直到去世也没买。
孙家鼐在宗祠里刻下“克俭养廉”,孙大光在故乡的土地上建起学堂。从晚清到当代,“惜福”二字在这片土地上一代代相传,且发扬光大。
站在大光小学的操场上,我放下手机,终于懂了:惜,向内,守住分寸;造,向外,给出温度。心有取舍,福自绵长。惜福者不穷,造福者不孤。在这个物质丰裕、诱惑丛生的时代,若能守一分惜福之心,存一分造福之念,便如国画留白,心有余地,此生不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