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飞过清明

尹小英

版次:06  2026年04月01日

清明这日,天朗气清,城郊那片开阔的草坪上聚满了人。我抬头望去,湛蓝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画布,几十只风筝正悠悠飘荡。金鱼摆动着长长的尾巴,沙燕舒展着矫健的双翼,还有一条几十米长的巨龙,在春风里蜿蜒起伏。一个小男孩牵着线轴从身边跑过,嘴里喊着:“飞起来了!飞起来了!”那清脆的童音,把整个春天都唤醒了。

看着漫天飞舞的风筝,我想起小时候故乡的清明。那时不懂什么叫“慎终追远”,只知道那天祖父会从厢房里取出那只糊了又补、补了又糊的“屁帘儿”风筝。他用竹篾细细调整骨架,我蹲在一旁递浆糊、递报纸。祖母在一旁唠叨:“这‘放晦气’的事儿,你们爷俩倒记得牢。”是的,在我的故乡,清明放风筝还有个名头,叫“放断鹞”。人们把烦恼写在纸条里,贴在风筝上,等它飞高了,剪断丝线,让所有的不快随风远去。

祖父不识字,也不写什么烦恼。他只是领着我,在返青的麦田里奔跑。风鼓满那粗陋的“屁帘儿”,线在我手中一紧一松,那只风筝摇摇晃晃地攀上云端。“放晦气是假,带你看春天是真。”祖父后来这样说。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奔跑在田埂上的清明,是我人生中最早的生命课。它让我知道,既要低头追念,也要抬头看天。

放风筝的习俗,其实古已有之。古人称风筝为“纸鸢”,《清嘉录》中记载:“春之风自下而上,纸鸢因之而起,故有‘清明放断鹞’之谚。”南宋《武林旧事》里也写道,清明时节,人们“竞纵纸鸢,以相勾引,谓之‘斗风筝’”。读到这些文字时我想,原来我童年那些奔跑的春日,竟连着这样悠长的岁月。那时的人们相信,清明放风筝可以迎福纳祥,这一习俗也便代代流传。

眼前的风景又与儿时不同了。草坪上,放风筝的已不限于孩童。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操控着特技风筝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有年轻的父母,手把手教孩子辨识风向;还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下夜光风筝在暮色中闪烁的奇幻光影。风筝越来越多样,放风筝的人却没变,那份对春天的期盼、对生活的热爱,依然如故。

日头渐渐西斜,晚霞给风筝镀上一层金边。身边一个女孩突然指着天空喊:“快看,那只风筝线断了!”只见一只蝴蝶风筝,挣脱了牵绊,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云层里。众人惋惜时,女孩的母亲却笑了:“挺好的,晦气都放走了。”我忽然想起,断线的风筝,在古人的理解里,不正是最圆满的“放晦气”么?

归途上,那些远去的纸鸢,仍在我心头飘着。我想,清明能在哀思中开出生机,大约就是因为有这一线牵引吧。那一头,牵着对亲人的追念,沉甸甸的,教我们不忘来处;这一头,牵着对生活的热爱,轻盈盈的,教我们奔赴春光。生死之间,正可安放一个如此清亮的节日。我再望向草坪,纸鸢点点,灯火初上,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