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行至清明,名字里便藏着清爽之意。念出来,舌尖恍若触到一丝雨后青草的气息——像是雨后空气被涤荡得澄澈,又似山泉那般清亮。古人为这个节气定名时,想必是从天地间汲取了灵感。所谓清明,说的是这天天清、物明。
可天地清明容易,人心清明难。一年里,大多数日子是浑浊的。这浑浊不在空气里,而在心头。被各样念头追着跑,焦虑还未落地,计较又悄然升起;这件事还没做完,那件事已在脑海里辗转。心仿佛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透不进半分光亮。偶尔静下来,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却答不上来。不是不知,是内心的声音太过嘈杂,早已听不清。
清明这一天的妙处,是天地替你按下了暂停键。你伫立在先人的长眠之地,风穿过松林,鸟鸣从远处传来,一切都慢了下来、静了下来。那些追着你的念头,忽然便散去了。不是消失了,而是你终于能分清何为重要、何为纷扰。能分清,便是“清”;心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经归置整理,得以透进光亮。
归途之上,见农人蹲在地里侍弄新抽的秧苗,一锄一锄,不急不缓。他眼里只有眼前的活计,不问收成,也不管闲事。这种专注,大概就是“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便只专注这一件,心无旁骛。放风筝的孩子亦是如此,风筝飞起,便仰头凝望,心中别无他念。老人背手而立,眯眼远望,脸上的笑意也干干净净。那一刻,他们心里都无半分杂念。
何谓“清气满乾坤”?于天地而言,是惠风和畅、万物澄澈;于一人而言,大约便是:做事时能安心做事,歇息时能安然歇息;对得起他人,也不亏待自己;心中不存龌龊念想。如此,便足够了。
说来简单,做来却难。不是不懂这些道理,是日子将人裹了进去。柴米油盐的琐碎,人情世故的繁杂,哪一样不需认真面对?应付着、应付着,便不知不觉弄丢了自己。所以清明才显得格外珍贵。它将人从琐碎的日常中打捞出来,让人得以透一口清净气。
往后的日子,依旧会嘈杂,依旧会被念头追赶。但经此番洗涤,心底总算有了一份笃定。至少懂得了“清”的滋味,“明”的模样。再心绪纷乱时,能想起这份感受,能寻回这份心境。那点清明,恰似一粒种子落于心底。只要时时浇灌,终会生长出些许澄澈干净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