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又至。一早落过一阵细雨,空气里缓缓弥漫开一种熟悉的气息。那是青草的味道,却又不只是青草:泥土被雨水浸润后散发的潮润,混杂着田野间艾蒿的微苦,还有远处人家纸钱焚烧时飘来的淡淡烟火气。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远去的时光,竟也跟着这气息,轻轻漫回心头。
记忆里的清明,总从祖母的手开始。天还没亮透,她就挎着竹篮去田埂上采艾草。我跟在身后,看她弯腰掐下嫩绿的艾尖,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回到家,她把艾草洗净、焯水、捣烂,青色的汁液从指缝间滴落,染绿了指尖,也留下一缕清苦的香。那香味渗进青团里,漫在灶台的蒸汽里,也融进了我童年的春天里。
父亲总在清明前一天赶回来。他在外地做工,只有这个日子雷打不动要回家。第二天一早,他扛着锄头,我提着一篮纸钱香烛,一同上山。山路两旁的草长得正盛,他走在前面,用镰刀拨开草丛,割断的青草散发出鲜冽的气息,仿佛整个春天都从断口处涌了出来。到了祖坟前,他清理杂草,我摆上供品,而后一起跪在潮湿的泥土上。香烛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起,和松针的清香交织在一起,那,至今清晰如昨。
从山上下来,村子里处处飘着同样的气息。家家户户都在做清明粿,灶膛里的柴火味,蒸笼里的艾草香,还有门楣上新插的柳条在风中散发的微涩。老人们坐在门槛上说着闲话,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刚出锅的粿子。整个村子都浸润在清明特有的气息里,安稳,踏实。无论走多远,人心里都知道,这里总有一盏灯、一个家,在等着归人。
后来我去了城里生活。城里的春天也有青草,公园里修剪整齐的草坪散发着清新的气息。只是那味道太单薄了,少了雨后的潮润,少了故乡的泥土气,少了祖母指尖的艾草香。可每到清明前后,母亲总会从老家寄来一袋她亲手做的青团。打开包裹的刹那,那股熟悉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那一刻我才明白,故乡的春天,也一并寄来了。
此刻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眼前的一切还是从前的模样,连墙角那口水缸都还在老地方。田埂上的艾草青绿如昨,雨珠还挂在叶尖上。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着,蒸笼里升起袅袅白气,青团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她见我盯着那片艾草出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一会儿给你蒸一笼,还是你小时候爱吃的那个味道。”
我走到那一小片艾草跟前,蹲下身,伸手掐下一片嫩叶。叶片上的雨珠沾湿了指尖,那清苦的香气瞬间盈满四周。儿时跟在祖母身后采艾的模样,父亲扛着锄头上山的背影,那些被清明气息裹着的春天,一瞬间都涌了上来。
炊烟正从老屋的屋顶袅袅升起,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暮色渐渐拢来,青草的气息却越发清晰,好像要把整个春天,都留在这小小的院落里。那一缕青草的味道从未走远,它一直长在故乡的泥土里,等着每一个清明,等着每一个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