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思

程晋仓

版次:06  2026年04月07日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首脍炙人口的唐代诗人杜牧的《清明》诗,将清明时节的天气、人事、物候、环境与心境融为一体,把凄迷春雨与行人内心的愁苦诗化,描绘出一种凄冷哀伤的意境,氛围伤感低沉,让人不由自主地坠入悲伤;而愁绪满怀、忧郁烦闷之中,又流露出一丝满是憧憬的淡淡生机,从而让清明这个特殊的节日拥有了更为丰富复杂的内涵。

这些年来,每每临近清明节,心中的情绪便愈发复杂,一种难过与哀思总会从心底涌起,在脑海中翻涌不息。16年前,父亲在一个连续阴冷湿寒、清明节刚过不久的清晨撒手人寰,与我们天人永别,他慈祥和蔼的音容笑貌至今仍萦绕心间。而今年的春季,仿佛又重现了16年前的天气与境况。在这个让人沉闷烦愁的清明节前,从小到大一直呵护陪伴我成长的至亲至爱的母亲,突然离我们而去。这让我在恍惚中精神与身心沉沦多日,无数过往的点滴小事、记忆碎片、生活场景、温馨瞬间、日常画面蜂拥而出,汇聚奔涌,如涓涓细流汇成奔腾磅礴的江河之水,冲开记忆的闸门,具象为一幕幕连续的影像,幻化成一部场面宏大的剧集,在泪眼婆娑中缓缓上演。从此以后,我永久失去了双亲,今生今世再也无法倾听他们的教诲,无法回应他们的呼唤,无法与他们闲谈叙事,无法再与他们共享美好时光。悲哀一时间填满胸腔、脑海乃至骨髓,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无法接受的永失至亲的痛楚。清明,真真切切成为我哀思双亲的永恒印记,不再是文人笔下踏青郊游、寻趣赏春的美好画卷。从今往后,我的清明将是一幅湿漉漉的沉重书卷,一个泪涔涔的哀悼话题,无论时节是明媚暖阳,还是阴雨连绵。

立在墓前,面对这凄凄凉凉、连绵不绝的雨,雨丝垂落,朦胧了山川,朦胧了天空,朦胧了屋檐,也朦胧了雨幕中的视线。湿漉漉的天气,湿漉漉的白昼,湿漉漉的夜晚,湿漉漉的心田。雨水潮湿了大地,也打湿了衣衫,越发强烈地勾起对亲人的思念。这时节的雨,也许是最适宜的表达,它掸去浮尘,涤翠松柏的枝叶,而后,静静地沉默、沉默。

虔诚的祈祷、轻声的叹息里,一匝匝雨丝化作一缕缕相思,泼洒在故去亲人的墓前。

清明节作为二十四节气中春季的第五个节气,向来给人东风吹拂、春光明媚,万物生长、百花盛开,天地清新、明净爽朗的美好印象。古诗词有云:“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清明节伴着一树春景、细雨落花,姗姗降临人间,总是予人清新、淡雅与慰藉,也催生无穷思绪、引发无限冥想。确切地说,清明分明是一个时间驿站,正如诗人杜牧所写“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走到这里、走到这一天、走到节气深处,每个人都可能被雨打湿心绪。无论多忙、无论身在何方,耳畔似乎都会萦绕着声声呼唤,这声音,或许比春日雨滴更能唤醒我们的情感记忆。

从节日维度追溯清明本源,回望审视传统中国的朴素宇宙观与时间观,体味清明蕴含的深邃生命伦理与哲学思想,每个人会有各自不同的理解与感悟。而从记忆维度探寻华人社会对清明的思悟与感念,触碰清明的历史脉动、感受文明的赓续、寻觅传承的足迹,其中浓缩着不同的灵感、回想与瞬间,串联起一颗颗散落如珍珠的文化碎片,可拼接勾勒出一幅触发灵思、扣人心弦的宏大历史长卷,让人久久回味。唯美的画面、动情的倾诉、动人的旋律、真挚的感言、坦诚的对话、质朴的记录,宛若一首悠扬的歌谣,一幅恬淡悠远的写意山水,一部雄浑奔放的史诗。观天、望星、测象、察变、节气、农事、民俗、生活、劳作、茶园、品茗、景观、生态、人文、哲思、历史、典故、传说、祖训、家事……伴随着思绪、笔触、图像、画作、镜头的远近、场景的更迭、画面的变幻、色彩的明暗、乐曲的扬抑、说辞的缓急,不同的叙事将景、物、人、图、文、言相融,于有限之中洞见无限,为感悟者、体味者、沉思者、冥想者呈现出一个穿越古今、跨越千年、纵横捭阖、宏大博观、回味无穷的壮阔空间,唤醒人们对“清明节”这一人类杰出的文明智慧创造与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传统节日的美好记忆。

在这个节气里,自古沿袭流传着踏青、荡秋千、蹴鞠等游艺项目,盛行祭祀、扫墓、插柳、寒食等民俗活动,南方还有养生美食青精饭,体现了中华民族顺应自然、热爱生活、尊崇祖先、重视养生的悠久文化传统。

而更令人怦然心动、心潮澎湃的是,从更高更深的思想站位、文化内涵与哲理视角审视,清明节是一个“根的节日”。千百年来的历史人文积淀、成风化俗与文明传承,已然将其升华为一种神圣的内心情结。如果说春节归乡是隆重盛大的典礼,那么清明祭祖便是平静深沉的仪式。对于中华儿女而言,无论来自何方、去往何处,一代代人的言传身教里,都蕴藏着血浓于水的故园之情;芳草萋萋的清明时节,何尝不是每个中国人追溯精神源头的寻根时刻?

中华民族与中华文化历来讲究慎终追远,清明节之于我们的意义,在于表达对先辈的缅怀与感恩,保持对传统的敬畏与尊重,从而找到当代人的心灵原乡。清明具象化了一种理念、一脉文脉:它不仅是一个节气、一个节日,更是一个节点,用以标注奉献与感恩、逝去与铭记、过往与未来,给人们抚慰心灵的机会、静心思考的契机,在缅怀中抚今追昔,思索生命的意义。

作为中国人的传统节日,随着时代发展与社会进步,清明节在现实生活中被赋予了不同的内涵与践行方式。对许多上班族而言,清明是出外远足、让心灵深呼吸的美好假期;对商家来说,可依托厚重的文化底蕴,开发更多满足大众期待的特色旅游产品;对秉承文脉、心系传统的人而言,清明二字在心底涌动,平添几分思古怀今的幽微情愫……

如今的清明节,安放着不同群体的多样情感,共同塑造着新时代的文化景观。

但正如节日在千年传承中形成了独特禀性与鲜明特征,清明节亦不例外,其悠长意蕴让复杂情感得以联通。感悟清明本真,便会想起“人有志,家有谱,国有史”的至理。于己,清明是情感的出口;于家,清明是绿叶对根的眷恋;于国,清明是家国情怀的体现。故而,清明节所彰显的主旨与意蕴,早已升华为一种情愫,逾越了一人一事的悲喜,倾注了故人、故土、故国的深厚底蕴。所有中华儿女、炎黄子孙,既要缅怀昨日,也要憧憬明天;既要留恋故乡,也要遥望远方;既要心念先祖,也要铭记先烈;既要祭奠逝者,也要呵护新生……清明节让我们学会珍惜当下,莫负无限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