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君开城湖州

彭庭松

版次:06  2026年04月28日

湖州行政中心前的滨河广场上,巍然耸立着一座高达21米的青铜人物雕像。这位令人仰望的人物就是春申君黄歇。春申君是战国末期楚国政治家、谋略家,与信陵君、孟尝君、平原君并称为“战国四公子”。雕像栩栩如生,镇定如山,眼神沧桑中透着坚毅,右手指点江河,孔武有力,很好地传达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对他深切的怀念。历史有情,对于这位湖州的“开城鼻祖”,两千多年后,人们用艺术的方式高铸起永恒的敬意。

春申君当政的时代,楚国郢都已被秦国攻占,被迫迁都于陈。楚国中心从江汉平原北移到更加动荡的中原。随着形势的发展,春申君认为寿春更适合作首都,于是果断建议“去陈徙寿春”,将自己的封地让出,请求更封“远楚”的江东。《史记·春申君列传》对此有明确记载:“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年,黄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并因献淮北十二县,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都邑。”江东之地原属吴越,勾践灭吴后,尽归越国所有。后楚国灭越,设立江东郡。

春申君自请江东,从战略上来看,正如《越绝书》所言是要“使备东边”,为楚国开发和巩固大后方,在新地缘政治下增强抗衡力。学界对其封地“吴墟”所指有些争议,但一般认为就是原来吴地中心苏州城,《史记》云:“今姑胥城(苏州古称)内西北隅四纵五横之迹可考”,即是力证。吴越时代,这块地方经过世代经营,呈现出“吴地膏沃,百物阜成”的繁荣局面。但越国被灭后,繁华殆尽,广袤土地又呈现泽国荒草的萧瑟景象。

《太平寰宇记》卷94引《吴兴记》云:“春申君黄歇于吴墟西南立菰城县”,其地位相当于都邑的“支邑”,是整个江东城市建设和城防体系中的重要一环。菰城县就是今湖州最早的行政建置。菰城得名,只因“泽以多菰草”,一眼望去,“城面溪泽,菰草弥漫”,以物为名,倒也实在。今天在吴兴区道场乡有菰城村,边上即是下菰城遗址,系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它是我国东南诸省古城遗址中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一座,价值不言自喻。如果说湖州是本厚重的书,这斑驳的旧址就是扉页。

菰城县为春申君所建,这是史书公认的。西晋司马彪《续汉书·郡国志》中明言:“春申君立菰城县,在郡南二十五里。”北宋《续吴兴图经》亦云:“春申君始建城,距今千余岁。”历代方志延续确认,如同治《湖州府志》卷三记载: “菰城县,楚春申君黄歇封吴置。”以此观之,春申君被视作湖州的开城鼻祖,是历史客观事实,绝非传说虚夸。

菰城的建立,具有屯兵功能,军事价值明显。《浙江通志》云:“盖春申伐吴时筑营屯,驻之处其四望门可证。”四壁门建造得非常牢靠,以至于到清朝乾隆年间“四门遗迹略可辨”,这不能不让人惊叹当时的技术水平。可以佐证这点的是,北宋《续吴兴图经》云:“重城屹然,略不隅毁,则知当时工役之兴不苟矣。”北宋时期,距离筑城已过千年,城墙还完好无损,连图经作者都情不自禁发出“工役之兴不苟”的赞叹,足见其穿越时空的震撼力。《资治通鉴》云,楚国大败越国后,“越以此散,诸公族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海上”,越国残存势力分布广泛,情况复杂,不容小觑,春申君在江东构建包括菰城在内的防御体系情有可原。菰城建成后,形成了“水道连兵甲,菰城锁东南”的威势,军事地位日益重要。

然而,菰城更重要的价值在于民用,生活属性明显胜过军事属性。城由内外两重组成,内为城、外为郭,均用黄土坚实夯筑,高度近十米。衙署位于子城,百姓住在外城。县内高楼鳞次栉比,多青色,绵延十里,烟火万家,商贾云集,吴歌越弦,甚是热闹。春申君性喜奢华,城建自然是高起点、大手笔,为此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史记·春申君列传》太史公赞曰:“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自然这“故城”包括菰城在内。西汉时期,斯人虽去,遗风尚存,太史公的赞叹,足以让人怀想昔日繁盛。

菰城具备水城的特色。其建设充分利用湖漾密布、港汊纵横的湿地优势,打造城在水中,水为城带的交通和景观体系。春申君重视水利建设,能够一体化规划,眼光颇为“现代”。他将封地内的河道能疏通的就疏通,不通的则开凿新河道,形成四通八达的水网,水患大为减轻。菰城的水系直通太湖,成为江东水网一环。水治理好了,农业发展就有了保障。春申君利用军事屯垦,将中原先进技术引入,依水开垦荒地,有效集约资源,显著促进了农业进步。“开渎立仓,以富江东”,他留下的民生根基影响深远。沈约《宋书》形容江东郡“地广野丰,民兢本业,一岁或稔,则数郡忘饥。”由此可见,春申君对江东地区的前瞻性治理,真正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秦统一中国后,改菰城县名为乌程。晋义熙元年,乌程县治移到北边大约二十里处,菰城渐成故址。因位处县城南方,按照上北下南的习惯思维,人们便以“下菰”称之。岁月的风烟笼罩下菰城,自然和人文交织层累,久而久之故地便成为名胜,引来后人驻足凭吊。

自号江湖散人的南宋文学家姜夔,一叶扁舟经过,作《下菰城》诗曰:“人家多在竹篱中,杨柳疏疏尚带风。记得下菰城下路,白云依旧两三峰。”用白描的手法勾勒出诗情画意,展现出下菰人家的安宁飘逸,透露出神仙中人的韵味。只写眼前景,不提旧时事,但熟悉历史的人终归还会作对比,心头未必不起淡淡波澜。稍后,山阴人苏泂有《苕溪杂兴四首》,其一云:“斜风细雨转船头,夜半波平带月流。行到下菰城畔望,水晶宫阙是湖州。”描写因风雨所阻、行船返回时,夜半时分从下菰城畔借着月光望远处的湖州城,宫阙如同水晶一般,人仿佛浮动于仙河之中,沐浴清辉,顿然有不知今夕何夕的超凡之感。此诗同样不太涉及历史,而是用赋笔叙写妙不可言的意境,让夜航船从诗梦中摇出。细读两首诗,可以推测南宋时,下菰依然生活气浓郁,这地方并不荒凉,所以并未引起多少怀古之幽情。

无论是宋元还是元明易代之际,湖州都是主战场。下菰城在岁月和战乱的冲刷下,再也没有以前丰腴,一夜衰老变沧桑。文人笔下的菰城,一变而成怀古伤今的调子,自己的情绪也不自觉融入其中了。元代理学家黄溍有《登钱山望菰城慨然而赋》,“慨然”二字尽见心绪。诗中感慨昔日春申君高会诸朋时,“楼观飞青冥”,谁知道千年后的今天,竟是“寂寞无人行”。昔年冠盖云集的地方,现在成了“壤壤狐兔茔”,唯有阵阵松风才能懂得这物是人非的悲慨。元末明初的诗人和书画家张羽有《下菰城》和《下菰长烟》,亦是感慨连连。当年衢路纵横变成阡陌田野,豪贵宾客宴饮处,如今呈现的却是“牛羊恣来牧,狐兔穴不起”的令人泪下情景。“停舟吊古望眼迷,平沙漠漠斜阳低。”面对历史的恍惚迷离,千古墨客异代同悲,这怕是春申君难以料到的身后事。

特别具有史料价值的是《游下菰城记》,作者是被《明史》誉为“文章精洁有法”的郑明选。文中推测,在苏州和湖州,可能同时有春申君故城。作者探访下菰城时,小城、大城轮廓明显,不过皆少人居住,成了真正的遗址。小城“四面累土,周遭如山,其内松树千章,或偃如车盖,或攫拏如虬龙”,原有街面地盘尚有千亩之大,转眼都成了麦田,“油油如云”。尚存长烟亭,供游人休息眺望。大城形势为“高山后拥,两傍筑土为平冈,上与山接,阔倍外城,深三之”,然而时过境迁,眼前所见却是“草木荒翳,道路几不可辨矣。”此情此景,不能没有感触议论,作者深感春申君“以布衣起为楚相”,较之其余三公子,“尤难矣哉”。虽为“一时杰士”,然声名终不保,原因就在于聪明反被聪明误,听信李园之计,“欲以一妇人阴盗楚国”,结果身首异处。“凡物专之以为己有者,倏得倏失”,唯有“吾与众人所共乐也,可以长有而不失”,作者这番见解可谓高明。

“裂土江东城郭在,夕阳秋草故吴墟。”沧海桑田,抚今追昔,人们没有忘记春申君建设江东的丰功伟绩。后世学者对战国四公子各有评价,而春申君对封地的实际建设和治理,无疑是独具特色的。包括湖州城在内的长三角许多城市,至今仍受惠于他的遗泽,一尊尊屹立的雕像和无处不在的相关地名,无一不表达着对这位城市开创者的绵长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