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大青山,万木葱茏,绿意浓得化不开。
与学长相约来此登山。学长深耕基础教育多年,是位教育家式的校长。我们此行不为赏景,只为赴一场跨越千年的邀约:寻访南齐诗人谢朓的遗迹,探寻李白笔下“宅近青山同谢朓”的精神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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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午后阳光拨开的山间绿荫,沿着被山泉水湿滑过的山道,身向前微倾,向上溯蔓攀爬。
山路不远,说话间,我们来到了传说中的“谢公祠”遗址,而史料中记载的巍峨“谢公宅”早已荡然无存。立于大青山半坡,不见原宅片瓦,唯余“青山寺”匾额半悬于荒烟树间。四野青峰如黛,修竹万竿,摇风作响。古寺残垣浸在斑驳里,飞檐颓圮,石阶缝中野花兀自开落,恰似千年前访客登临时的模样。风过林梢,南朝楼台早随云烟散尽,但青山依旧在,竹浪仍翻涌着旧时的清寂。
顺着陡直的台阶下行,十余步,“谢公池”“谢公井”遗址铺在面前,泉水泠泠,清浅见底。1500年前,谢朓宣城太守任上,时常在此隐居,凿池引泉,以诗书自娱。李白后来寻踪至此,留下了“宅近青山同谢朓,门垂碧柳似陶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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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多爱谢朓的山水仙气,却常忘了他骨子里的入世风骨。抚过“谢公池”“谢公井”岩壁上的苍苔,淡淡的水纹,在竹林的轻声中,仿佛诉说着至今留有的“谢朓楼”往事。谢朓任太守时,面对旱涝蝗灾,开仓赈粮、组织抗灾;在地方治理上,摒弃苛政,清明如水。池水中不是文人雅集的闲楼,而是体察民情、治国理政的光影。站在此刻的山水间,不正是穿越时空,与谢公另一个灵魂对望么?
“原本想着来看看古迹,结果只剩一抹野草、一池清水。”我们相视而笑。
我俯下身,掬起一捧清冽的井水,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直透心灵的震撼与触动。能寻到的从来不是实体遗迹,而是那份“山水有清音”的魂魄。即转身对坐在石凳上的学长说:“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教育现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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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朓留给我们的,恰恰不是那座供人膜拜的楼,而是这废墟之上宁静的“深井”。我们现在太执着于建造教育“高楼”——名校光环、升学数据、豪华硬件,却往往忽略了挖掘深井。
谢朓扎根泥土,解决真问题,是务实的能吏;隐居大青山,又有超拔情怀,涵养精气神,是飘逸的诗人;他没有留下物质的奢华,留下的是“余霞散成绮”的空灵。教育的终极不应是钢筋水泥般的分数堡垒,而是哪怕身处陋室,却依然拥有“澄江静如练”的内在气象。看着波光清潋的池水,不禁让人感慨,若教育只盯着眼前的分数,而抽干了文化的根脉与社会的担当,岂不是买椟还珠?
脚踩着残存的石阶,山风骤起。我们聊起李白对谢朓近乎痴迷的崇拜,不仅因为谢朓的诗风清丽,更因为谢朓身上入世有为、出世有守的完整人格。学长感叹道:现在很多孩子的人格是被撕裂着的。要么被功利主义压得喘不过气,或陷入虚无的躺平。谢朓和李白的结合,才是要给孩子补上的“中国气血”。
我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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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时,夕阳将青山染透。回望那荒芜的谢公祠,我忽然悟透了李白《月下独酌·其三》那句最极致的快乐:“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一种物我两忘的沉浸状态。当孩子们在刷题的焦虑中计算着排名,就失去了学习的乐趣;只有当忘记了功利,忘记了别人的眼光,完全沉浸在探索知识、创造美的那一刻,真教育才会真的发生。
大青山的风吹了千余年,依旧荡漾。我们这代教育人的使命,或许不是急于建造华丽的教育“高楼”,而是像谢朓那样,在废墟之上,为后来者掘一口精神的“深井”,历经光阴,却在废墟之上,自有繁花。
愿我们都能成为那个为教育未来指认清泉的人。
(淮南市教体局 李韦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