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旭
《淮南子》究竟是一部怎样的书?前有唐代史学家刘知几赞之为“牢笼天地,博极古今”之书,后有现代皖籍著名学者胡适誉之为“绝代奇书”。为何古今学术大家对《淮南子》均有如此高的历史评价呢?时至今日,我们又应该如何来研读这部在中华文化史上享有盛誉的卓绝之作呢?
抚卷深思,我想,或可从知识容量、思想内蕴、精神境界、创新精神和思维方式等五个方面来把握《淮南子》一书。悟此而读,开卷当能有益。
一是《淮南子》的知识容量够博大。凡纵览《淮南子》二十一篇者,无不为其无所不涉的知识广度所惊叹。书中所论,如以汉人视野来看,广泛涵盖六艺、诸子、诗赋、兵书、术数、方技等六大方面的知识内容;如以今人眼光来看,则覆盖了哲学、文学、美学、史学、政治学、伦理学、社会学、神话学、艺术学、民俗学、人类学、医学、养生学、军事学、天文学、气象学、地理学、农学、林学、化学、物理学、生物学、生态学、环境学、气象学等众多学科的知识。因而,《淮南子》一书向以汉代“百科全书”而著称。即使将之放置于公元前二世纪的世界范围内来看,如其一般拥有博大异常的知识容量之书,亦不多见。将《淮南子》看作是当时人类世界最具知识容量的巅峰之作之一,恐不为过。尽管《淮南子》从诞生后不久,即命运偃蹇,长期受皇权政治打压,被醉心于功名利禄的俗儒陋士所冷落,但正因其知识容量太过于广博,“物事之类,无所不载”,且“先贤通儒述作之士,莫不援采以验经传”,故历代有识之士如东汉学者高诱、许慎者,仍深为之吸引,甚至竭尽毕生精力注解此书,意图传“明珠”于后世,延“经典”之慧命。
二是《淮南子》的思想内蕴够厚重。一部《淮南子》,力倡“百川异源而皆归于海,百家殊业而皆务于治”,试图将上古时期至西汉前期中华古典思想智慧熔冶于一炉,为中国古代“大一统”政治发展谋求长治久安之新“道”,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最终形成贡献新的思想力量。无论是传说时代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的政治理念,还是三代以来文、武、周公、老子、孔子及其他诸子百家的善治思想,《淮南子》无不有所汲取、吸纳、融贯与整合。故其被称作是“大道”之作,良有以也。中华思想与智慧,从古至今,若要而论之,即是“道学”,因为“道”承载着中国人最深刻的宇宙智慧、政治智慧、处世智慧和生命智慧,是中国思想之“原点”和“极点”。这也是中华文明根本区别其他人类文明形态的本质特性及特色。站在先秦时期所有中华先贤的肩膀上,为家国天下开拓长治久安之新“道”,决定了《淮南子》的思想容量远超同时代的其他思想家,足以雄视一代,启迪后世。在某种意义上,读此一书,便可对古典时代中国人思想天地之宏阔磅礴有所深切感知和体悟。“学者不论《淮南》,则不知大道之深也”,高诱之言,实为确论。
三是《淮南子》的精神境界够超拔。中国道家拥有非同一般的宇宙论,不将自身仅仅局限于“有形”世界之内,而是追求超越“有形”世界的精神境界,神“游”于天地“六合”内外。《淮南子》中反复谈及“吾独慷慨,遗物而与道同出”“全其身,则与道为一矣”“与道游者也”“与道沈浮俯仰”,即是对这一超越性精神境界的热切期冀与渴求。淮南王刘安一生虽深困于政治漩涡而难以自拔,但其在作为《淮南子》全书“自序”的《要略》里,仍不可自遏地发出源于精神生命内在诉求的慨叹:“诚通乎二十篇之论,睹凡得要,以通九野,径十门,外天地,捭山川,其于逍遥一世之间,宰匠万物之形,亦优游矣。若然者,挟日月而不烑,润万物而不秏。曼兮洮兮,足以览矣!藐兮浩兮,旷旷兮,可以游矣”。其所言已让《淮南子》超越了一般“俗书”的著述旨趣与追求,不再只是着眼于浮华尘世而论,而是站在一种超越世俗功利追求的精神境界上来立言“不朽”。也因之,《淮南子》虽是一部“帝王之书”,但却未被“帝王”功业所桎梏,而是登上了远超俗世权势欲求的精神高峰,故淮南王刘安又云:“夫有天下者,岂必摄权持势,操杀生之柄,而以行其号令邪?吾所谓有天下者,非此谓也,自得而已”。这种超拔出尘的精神境界,赋予了《淮南子》不落流俗的典籍品质,使之能够折服后世学者文人,得以冲破难以想见的流传障碍,显露出韧性十足的生命力,继续铺呈于两千余年后的书案之上,为现今的人们所击节赏读。中国文化从来都推崇拥有超拔精神境界的学者及著作,《淮南子》能始终立足于中华经典之林,占据不可或缺的一席之地,正缘于此。
四是《淮南子》的创新精神够强劲。汉代是一个创新的时代,中国古代“大一统”政治发展需要创新,中华文明形成“多元一体”的宏大格局也亟需创新,《淮南子》于是因运而生。从学术思想上,《淮南子》打破了先秦道家流派之界限,融老子之学、庄子之学与黄老之学为一体,新阐汉代道家理论学说;从治国思想上,则突破了先秦众多学派之藩篱,“总核万略,错综百氏”,纳诸子百家之论为一书,为西汉统治阶层提供有益于家国天下之治的新“黄老”方略;从文学艺术思想上看,则深入继承和阐扬楚文化为核心的古典审美理念,突显奇谲特出、飘逸灵动的美学精神;从科技思想上看,则系统阐明中国古代天文学、地理学、生态学、环境学理念,构建起中国古人科学化的世界观;从民族思想上看,则主张多民族和谐共荣,认为“自其异者视之,肝胆胡越;自其同者视之,万物一圈也”,把中华世界中的所有民族视作一家,不以特定习俗为评判标准,突破华夏与蛮夷戎狄之间狭隘的优劣贵贱之分,体现九州共贯、天下一家精神;从文化思想上看,则不自是一家之“是”,不非他家之“是”,而是秉持开明包容、万物一齐的理念精神,坚持“多元共存”“多元一体”的发展方向;从宗教思想上看,则企慕神仙道家的“不死”理想及生命境界,阐发汉代道家的“养性”“养心”“养气”“养神”“养形”“养德”之说,将“真人”“至人”视为审美化的精神信仰人格,为东汉中后期中国道教的历史形成奠定重要基础。以上种种,俱可明证《淮南子》一书充分反映出汉人强烈的创新精神。以往学界认为汉代思想家少“原创”而多“承继”,虽含一定之理,但却存在着明显的偏失,因为以《淮南子》为显例,可知汉代思想家的“创新”是适应“大一统”时代的理论再创造,是“承继”前人学说基础上的新开拓、新发展。前贤所论,《淮南子》未必能尽言之;反之,《淮南子》所言,亦非前人所能尽论。唯是时代不同,各有所长耳!
五是《淮南子》的思维方式够辩证。辩证思维是中华民族最突出的思维方式之一,也是古代中国“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演变发展赖以实现的最重要的思维动因。《淮南子》全书浸透着源于《老子》《易传》的辩证思维方式,对中华先贤“一阴一阳之谓道”的思维方式有着淋漓尽致的理论体现。不论是纵论宇宙万物之理、治国理政之道,抑或是深剖为人处世之法、修身养生之术,《淮南子》都以辩证眼光来审思之、阐发之。从“善游者溺,善骑者堕”“有生于无,实出于虚”“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澹然无治也而无不治也”“柔弱者生之干也,而坚强者死之徒也。先唱者穷之路也,后动者达之原也”“君臣异道则治,同道则乱”“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祸与福同门,利与害为邻”“五行异气而皆适调,六艺异科而皆同道”等精辟论述中,无不可见其对辩证思维方式的深刻体悟与熟稔运用。因思维方式具有突出的辩证性特点,故《淮南子》论道总能不陷偏颇而常契至理,其思想内容亦是新识迭出而不落陈见。对辩证思维方式的高度重视与灵活使用,让《淮南子》全书充满思想的张力和活力,如长淮奔流,生气盎然,而非死水一潭,黯然无光。
综括而论,以上五个方面便是《淮南子》之所以为“博”、为“奇”的历史根由所在。千载之下,当我们把卷“观天地之象,通古今之事,权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的《淮南子》,重新研读这一汉代道家的思想巨著、智慧典籍时,内心怎能不生出对撰著此书的中华先贤的钦佩礼敬之心呢?又怎能不慨然而叹:《淮南子》,真可谓一部天地之间的“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