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是扎根的树

董国宾

版次:06  2026年05月13日

我躺在坡上想事情,事情没想完,一只鸟忽闪着翅膀,从我眼前飞走了。

我在想,西边地块的豆苗怎么枯了一片,挨着的苞谷为什么还没抽穗。

鸟在天空漫飞,飞到渠上叫几声,东一句西一句地啼鸣。坡上既有大片枯黄,也有大片浅绿。每一棵草、每一株豆苗与苞谷,都在生长、成熟,努力把余下的日子过好,把该做的事做好。

我躺在坡上想事情,事情没想完,便渐渐进入了梦乡。村子、牛车、草垛、篱笆墙。睡梦中,思绪飘到了一棵棵树上。那是村里的树,它们围着村子生长,村东头、村西头,最高的土堆上,最小的草垛旁,墙皮脱落的墙根处,但凡有空隙的地方,都立着树的影子。树都扎了深根,村子便不再是空空荡荡的一片。我正在做一些像树一样扎根坚守的事,等把这些事做好,再从梦里醒来,也就懂了树的道理。

人若是执意想事、做事,便没了白昼与黑夜的界限,睁眼闭眼都在琢磨、都在忙活。村里的人,一年四季都埋在没完没了的活计里。风能把人刮得站不稳,他们也不躲闪,依旧风里来雨里去;烈日能把人晒得苍老,他们也不躲避,依旧守在劳作的田野里;严寒能把人冻得缩起身子,他们依旧赶着牛车四处奔忙。村里的人,都这般执着地想事、做事,从不计较酷暑严寒、白昼黑夜,睁眼闭眼间,皆是生计与劳作。

树不一样,一辈子守在一处,不挪窝,最是让人安心。不像云和鸟,四处漂泊、来去不定。树扎根在村子里,本本分分度过一个个晨昏、一个个晴雨,熬过一生里大大小小的时光。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安稳又踏实。

远远望向村子,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棵棵树。连片的树丛像一座低矮的山丘,仿佛人能从上面踏过去。老人与孩子,都在树丛里消磨岁月。村里人干完活,力气耗尽,身子一歪,便睡在树荫里。牛、马、驴拴在树下纳凉,兴致来时叫上几声,把心里的情绪都宣泄出来。蚂蚁在树上蹿上蹿下,永不停歇,它们的路藏在枝叶间,树里藏着它们万千未竟的活计。树是一方承载生机的天地,人和世间大大小小的生灵,都依赖着它。若是想叫醒一个人、一匹马,只需同树打声招呼,树轻轻晃动两片叶子,便带着万千思绪给出回应。

每一条路都浸在月色里,每一个村口都有树默默把守。树整夜整夜地同月亮私语,话语绵长,怕是用牛车都拉不完。树大把大把地捧着月光,欢喜得一片叶子轻拍另一片叶子。树叶泛着荧荧青光,斑驳的影子洒落在大地上。

树错落有致地伫立着:挺拔的白杨、坚实的刺槐、柔韧的垂柳、褐红的枣树,姿态各异,遍布村子的每个角落。树知晓村里的大小琐事:谁家卖了三只未成年的羊,谁家的蚊帐破了几个洞,哪些老人蹲在墙皮脱落的墙根晒太阳。风爱追逐落叶嬉戏,把李家的叶子刮到张家院里,又把张家的叶子吹到赵家院里。

风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最是靠不住,而树总会弥补风闯下的祸事。薄暮时分,风若是不听劝阻、肆意横行,树便会使劲晃动枝条,向村里人发出警示:关好各家院门,尤其要把牲口拴牢,找个安稳结实的地方安置。牛耕了一辈子地、拉了一辈子车、驮了一辈子货,劳苦一生,是庄稼人的功臣。护好牛,便是为村子办了件大事。随后再加固草垛,收好悬挂的农具,堆好院里的苞谷,绝不让一粒粮食被风卷走。

我猛然睁眼,那只鸟正忽闪着翅膀,落下一串串清脆的啼鸣,仿佛在对我说:村子就像扎根的树,我也要来村里安家,试着为村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