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裹挟着江淮平原特有的湿润,吹拂着马鞍山采石矶的峰林叠嶂。这个五一,我和学长没有随人潮拥挤在著名景区,而是有意偏离了那些热闹喧嚣的地方,随心随性地一头扎进了寻访李白的旅途。
史载李白在采石矶捞月,在山水间走完了奔放洒脱的人生。我的内心里一直有着去实地看看的念头,今天终于如愿。
走近采石矶,映入眼帘的是不高的青山,矗立在奔涌浩荡的长江边。整体看采石矶,似李白深情地遥望长江源头,回味着他出川蜀以来的风雨兼程。
原本是想循着常规路线,瞻仰那江边的太白楼,却在学长和同行密友的引领下,几经转折后,我们置身于一片竹木杂林间。脚下没有台阶,只有盘虬卧龙般的老树根和湿滑的苔藓。我们一度有些慌乱,但当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灌木,眼前却豁然开朗——大江如练,横陈足下,那种“孤帆远影碧空尽”的苍茫感扑面而来,原来已经到了三元洞。
沿三元洞拾级而上,半山腰,青绿掩映间,便是李白衣冠冢。继续攀爬,衣冠冢的直上端就是三台阁,到这,就算到了采石矶的最高峰。从峰顶望去,“天门中断楚江开”。
这条崎岖的野路,走得惊心动魄,却也快得出奇。我们踩着松动的碎石,抓着坚韧的藤蔓,每一步都需全神贯注。那一刻忽然顿悟:人生的坦途固然舒适,但有时,那些看似误入的歧路,反而能以最直接的方式,带着我们抵达风景的最美处。
回想在李白文化园太白殿前的碑林里,我抚摸着冰冷的石碑和上面刻着的那些滚烫的文字,看着那一幅幅记录他生平的篆刻,心有惊悸的倏地体悟,这位被后世奉为“诗仙”的男人,其人生底色竟是如此浓稠的抑郁灰暗。仔细翻阅他的一生,竟然是一场全流程、无间断的压力测试实验:在长安碰壁,“拔剑四顾心茫然”;在安史之乱中站错队,沦为阶下囚;晚年更是被判流放夜郎,险些送命。从世俗标准看,他科举无缘、仕途崩盘,身陷囹圄,似乎从未真正“赢”过自己的人生。
然而,站在采石矶头,面对着滚滚东逝的长江水,波浪翻涌间,似乎听到了历史的回响。李白没有因为现实的泥沼而停止歌唱,反而在每一次跌倒后,都能像没事人一样,一身明月、诗心不改、满血复活。世人心中李白的伟大,恰恰是因为他拥有这样一种顶级的“抗挫心态”。这种力量,源自他那三个宝贵的“生命锦囊”:天生的成长型思维、丰富的精神避难所、强大的自省复盘能力。即便屡遭贬谪,他仍坚信“天生我材必有用”,从不给自己贴上“失败者”的标签;当他“抽刀断水水更流”时,却能寄情山水,醉卧花间,在自然的怀抱与友情的温存中完成自我疗愈;他不但懂得“与尔同销万古愁”,更懂得在执念破碎后,潇洒地“明朝散发弄扁舟”。
凝视着江水,不禁让我陷入深深的沉思:在这个物质空前繁荣的时代,我们,乃至我们的孩子们,究竟在为何而焦虑、迷茫?多少孩子赢了起跑线,却往往输在了抗挫线。在分数的枷锁下,他们眼神逐渐黯淡;在无休止的物欲攀比中,他们失去了感知细微美好的能力。世人将“成功”狭隘地定义为考名校、进大厂、赚大钱,却忘了问问内心:这真的是我们喜欢的生活姿态吗?
李白用他的一生给出了答案:真正的成功,不是战胜别人,也不是从未跌倒过,而是在认清了生活的磨难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或许,当下社会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内卷”式口号,而是一种本真生活的回归、自然惬意的引领,像李白那样,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建个“精神避难所”——那里有山水、有诗画、有挚友、有理想;在遭遇打击时,能放下执念,换个角度,快速翻篇,而后海阔天空。
下山时,回望那陡峭的山脊,心中已无半分遗憾。那条野路教会我们的,正是李白教给世人的道理:人生不必非要走那条被规划好的大道,哪怕路途崎岖,哪怕偏离航向,只要心中有“大鹏一日同风起”的豪气,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底气,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我们都能以自己喜欢的姿态,优雅而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江水依旧奔流不息,李白已化作皓海星辰。而此刻的我们,带着一身草木清香的气息,终于读懂了那个在逆境中依然发光的灵魂。
(淮南市教体局 李韦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