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禅心:谷朝光山水画赏析

岳葆春

版次:04  2026年06月03日

十几年前,为谷朝光先生策划过一本画册《云水禅心》,钟爱他作品中弥漫的清逸与悠远。先生自号“寿阳长客”“古铸”“澹墨居主”,生于淮河之滨、八公山下,一生沉醉于楚风汉韵的深厚土壤,却从未囿于一隅,而是以笔墨问道,以山水养心,在烟云供养中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他的山水画,格调清逸、意境空灵、趣味古雅,诠释了中国文人画的深厚内涵。

格调——清逸出尘,萧然有林下之风

谷朝光先生多以写意示人,以形写神,以神会意。其山水画格调首在一个“清”字。这清,有马远、夏圭的清劲、清远,也有范宽、云林的清寒、清瘦。其用笔苍润浑朴,勾勒点染之间自有法度,却不失生机灵动。《溪山访友》《高卧南山》画中峰峦,或巍峨耸峙,或逶迤起伏,皴法墨色丰富多变,既有北派山水的雄浑苍茫,又融入了南派山水的温润蕴藉。他深耕传统,师法自然,其画作是笔墨与造化相融相化的产物。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中国古代文人画家托物、言志、寄情,笔下多呈现一种难得的“出世姿态”。这出世离尘,并非远离人间、不食周粟,而是超越了尘俗的喧嚣与功利,让观者在画前顿生“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受。谷先生的笔下,如《清音》《访友》《奇山松静》,往往不追求奇崛的构图,也不刻意营造视觉的冲击,而是在平实水墨中见奇崛、简约中寓丰富的笔墨语言,营造出一种宁静致远、淡泊明志的人文气场。这种格调的形成,既源于谷朝光数十年对中国文人画经典的品读研习,也与他躬身践行,沉浸自然,以造化为友的艺术实践密不可分。

谷先生“寿阳长客”这枚闲章多用于押角。寿阳即今日寿县,是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楚文化故都所在,八公巍巍,淮水东流,处处皆景、步步有史。古人慨叹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扪心叩问“孰非过客”?谷先生自称“长客”,凸显他对这片土地的特殊情感。他不是匆匆过客,而是长久“客”居于此,既有对家乡的依恋,也有一种了然于胸的观照。正是这种不即不离、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的审视,使他的国画格调始终保持着敬畏与通透。

意境——空灵悠远,禅意之超然物外

中国画的核心在于意境。谷朝光先生的山水画,意境最突出的特征便是“空灵”“侘寂”。《观松携云》中风云际会、水气氤氲,虚实相生、有无相成。他的画中,云雾不是简单的留白,而是有生命的呼吸;水流不是纤细的线条,而是流淌的韵律。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天地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气息在流动,让人顿生“云在青天水在瓶”的禅机妙悟。

禅宗讲求“明心见性”“直指本心”,而谷先生的山水,正是通过自然山水的描摹与升华,引导观者回归内心的宁静。“云水禅心”四字为他的山水注解再贴切不过。云,象征自在与超脱,来无所羁、去无所滞;水,象征柔韧与包容,随方就圆、随遇而安;禅,是他笔墨中流露的静虑与智慧;心,则是他以画为媒、以艺证道的生命体验。《云泉清奇》中,当他以淡墨轻岚勾勒远山的轮廓,以简笔点染几叶轻舟,以氤氲的留白表现水天一色时,画面所传达的已不仅是某一处具体的风景,而是一种超越时空的心灵境界。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种万籁俱寂意境的营造,与谷先生对传统禅意山水画的理解与继承密切相关。从唐代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空灵意境,到宋代米芾、米友仁父子的“米家云山”,再到元代倪瓒的“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历代文人画家都在追求一种超越形似、直入内心的艺术境界。谷朝光先生深得个中真味,但他并非简单追摹古人,而是在继承中有所发展,笔墨间尽显传统底蕴与时代精神。空山、孤亭、幽涧、疏林,构成了葱茏郁勃的天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诗意,在他的画中不再是缥缈的想象,而是源于生活、化于笔墨的自然流露。

趣味——简约生动,生活之情味盎然

格调是艺术的风骨,意境是艺术的神采,而趣味,则是艺术的鲜活之气。谷朝光先生山水画的趣味,在于一种既古雅又鲜活、既简淡又生动的审美情味。

他的山水之妙,更在于平淡天真的自然意趣。《山水晴岚古调独弹》中,峭壁琴音,打破了山水的寂静;或许是山间若隐若现的石径,暗示着竹杖芒鞋的踪迹;又或许是水面上的一叶扁舟,点缀着寒江独钓的闲适。“白云初晴,幽鸟相逐”,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点景,实则匠心独运,既避免了山水大景的单调,又为画面注入了生活的气息与烟火的温度。“作浮云观”的淡泊,使他的画作既有一种“可望”的高远,又有一份“可游”“可居”的亲切。

谷先生善于在简淡中见朴茂。他的画作多用渴笔,墨色丰富,不追求重彩的华丽,而是在看似无奇的层次中展现丰富的质感与空间感。《落叶无声秋空碧》,一座山,从远到近、从虚到实,墨色的浓淡干湿变化极具趣味;一汪水,或晕染、或留白、或勾勒波纹,手法多样极具调性。这种笔墨简练而气韵丰足,正体现了中国文人画“简约之美”。

《溪山高隐》《论道》中,或云霞漫卷,或烟霭远阔,乡愁融入笔墨。“眠琴松荫,上有飞瀑”,诗文书法入画,使他的山水画不仅仅是视觉的享受,更是综合艺术修养的体现。先生画作,静谧安然中悟天机,流云缓缓,清溪潺潺,松风阵阵,前贤先哲,文人隐士,在山水之间饮宴、吟咏、静坐、品茗、观书、赏画的生活方式,是千百年来中国知识分子心中不变的“桃花源”。其画其跋,仿佛能听到山风过耳、泉水叮咚,嗅到笔墨间飘散的淡淡墨香,触到那份不紧不慢、从容自适的生活态度。

风貌——解衣般礴,欣欣然风流蕴藉

“一切有法皆无定相”。与峰峦叠嶂相比,烟云雾霭,江河奔流,电闪雷鸣皆无定相,艺术创作强调“法无定相”(石涛),随心性自然流露。谷朝光山水画,水墨酣畅而意趣丰足,逸笔草草而神采毕现,既是对先生艺术精神的高度概括,也是对他人生境界的生动写照。其书其画,有格调、有意境、有趣味,三者融而为一,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貌。

无论是作为“古铸”,还是作为“长客”,亦或是“澹墨”,他能以谦和的姿态行走在山水之间,又以开阔的胸襟拥抱传统的风骨与时代的潮流。他的山水画,既是对自然之美的礼赞,更是对心灵家园的守望。

在今天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谷朝光先生的山水画如一泓清泉、一片闲云,为迷茫的心灵提供了安顿之所。

正如谷朝光先生一首古风所言——

心遊奇山一闲翁,披霞探幽不知踪。

灵泉轻言云中事,远观鹤影身似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