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躺在肿瘤医院特需病区11A41号，已过不惑的我，似乎突然明白了一些人情世故。

隔壁床的大姐是上海本地人，对此家医院很熟悉，了解到对门的胰腺科病区有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感慨最复杂的胰腺与最轻的甲状腺两科在同一楼层同一病区，情何以堪！陪护我的妻子与大姐轻声攀谈着，担忧与庆幸交织着。听说，有的病人入院需要排队一两个月，我入院前租住在附近的一处公寓，等待着手术，就像等待着高考发榜。分数大致有预估，但高低还要见分晓。

俗话说，祸不单行。3月27日我入院，28日顺利手术。没料到，29日姐夫在微信留言中告知我，勇敢而坚强的姐姐因椎间盘突出疼痛难忍入住杭州某医院，准备手术治疗。多年来，我坚持向老家亲人只报喜不报忧，原计划不告诉姐姐我的病情。为此，我特意提前回老家参加清明节祭祖活动，打个时间差，避免嫌疑。

情形特殊，必须坦诚相告，以免误会。因为我知道，病中人，对想告知的人，如果回馈不及时不热切，徒增哀伤。独自走在陌生城市的街头，坐在路牙石上，夜雨霏霏，心情黯然，发给远方亲友一幅朦胧的医院广告牌的照片，忽然想起《六姊妹》电视剧片尾曲《岁月漫长》的一句歌词：“我拿什么还给你啊？心里的一片忐忑。”

手术后，我躺在病床上一天一夜，身体不能随意动弹，心里忽然清醒了许多。

人，生而孤独，十指连心，真心实意牵挂你的人，你真心实意牵挂的人，应该都不会超过你的手指头。不用感叹世态炎凉，也无关身份地位。芸芸众生都在为生计而奔波，谁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关照他人，哪怕平素接触频繁感情不错的两个人。能有个电话微信的问候，已然该知足了。人性如此，现实所迫，苛求太多，就是自寻烦恼。

幸运的我，从一开始决定赴沪治疗，妻子主动陪伴左右，王兄深夜同时抵达，并积极协调沟通，让我省时省力感激不尽。3月31日，周一上午即可出院。张弟、郑兄驱车千里跨省接送，五个多小时车程，昏昏沉沉的我，专心驾驶的他俩，一路无多话，或许，最真挚的表达往往没那么多话。

4月1日上午，感受到了组织慰问的温暖和团队亲切的心意。连日来，陆陆续续接了不少关怀的电话微信，尤其是年近七十的岳父岳母执意要登门抚慰我，恩重如山的表叔专程跨市看望我，都让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亲情的可贵。谁说人情薄如纸？不辞辛苦而来的兄弟姐妹，虽然短短几十分钟的问候，但让我增添了十分战胜的信心和底气。

遵医嘱，手术之后两周，无油无盐饮食。在医院，统一配送的早餐是小米粥、午餐晚餐均为清水面条搭上小青菜。连续多日不食肉不进荤，倒是符合“体重管理年”的要求了。歌手毛不易创作的《一荤一素》是我每日早晨的心动曲目，这是他纪念因癌症去世的母亲的深情倾诉。

工作狂童老师在匆忙返乡做清明时，不忘致电我，并热情地要把那个早就得了同样病的同学号码给我，一再宽慰我：“没有事，不要有负担。”半生蹉跎，二十余载戎马生涯，得遇良师是我为数不多的幸事之一。也曾引用“君子以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暗暗自我激励，可叹的是，长缨何时在手？走出地铁站，春天里的阳光有点烈，晃得人看不清路的方向。

“这世间太多的难免亏欠。你是我穿过思念的箭。”可能我最感亏欠的就是两个儿子吧。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年轻时，我急急忙忙地履行对长辈的愚忠似的承诺，缺少认真全面细致的考量，便将终身大事当成升级打怪的游戏环节完成了。期间的万千煎熬，不堪回首。心智不够成熟的误判，必然导致系列叠加的矛盾重生。在疫情时期，盲目地对亲子关系做出决绝举动，是对沉沦的自我惩罚，尤为令人窒息。于是，就像外人看到的一样，貌似一把好牌被我的任性偏执打得稀烂，关键是，收拾残局的能力是我的短板。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长期两地分居的现状，直接塑造了一个出生省城却又酷似留守乡村的儿童。凡事预则立的我，在维护正常父子关系的课题上，交了白卷，惟余痛悔与遗憾。一世为父子，只希望下辈子别再折磨彼此。

傍晚得知，亲爱的姐姐已经出院辗转安全回家。这是近期最好的消息了。

去年8月份，我偶遇华东师大某心理学老师，酒酣耳热之际探讨“生命的意义”这一宏大主题。此后多日，我依然长醉不复醒地追问。行动力一贯强的我，居然查阅了大量书籍资料，甚至借用一个博士“中国知网”的账号，恶补了百篇学术论文，算是过把研究学问的瘾了。拼拼凑凑地自问自答，有书读、有事做、有人爱、有所期待，就是人生的意义。颇以为自己悟道了，自洽了几个月。

前几天，浏览到作家周国平接受采访说，人生根本就没有意义，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功德圆满了。喜欢的事？曾笑言，只有看书可以忘记看美女，只有看美女可以忘记看书。喜欢的人？也好像有点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模仿海伦凯勒《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我在病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也冒出一个疑问句：假如生命还有十年？二十年？我该如何度过余生？视频号刷到名为“彝人烟火”的短片，这兄弟重病后，通过写作网文出名挣钱，资助了500个大山里贫困生。有个细节很感人，不限制贫困生如何使用捐款，可以拿去买球鞋，原话是贫困生也有享受生活的权利。说得真好。

听樊登读书《陪孩子终身成长》，称人人需要归属感、价值感，小孩子也是，应努力植入三根精神支柱：无条件的爱、价值感、终身成长的心态。成年人也是如此吧，都渴望被发现、被看见、被需要。人毕竟是群居的动物，脱不了社会属性。这与独处的爱好并不相悖。

央视《新闻联播》：“春和景明，山河锦绣。节目的最后，我们一起走进春天里的中国。”朋友圈已经被1分13秒到21秒的节选刷屏，那是淮河淮南段的精美画面，金黄色的油菜花海，铺展出绚丽的锦缎。我也发了个最新动态：“这一刻的想法：春天里……”春天，应是生机盎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