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伊始,风便成了我不期而至的故人。我时常因为日间的溽热而心绪烦躁,又在傍晚时分被阵阵晚风涤荡神思。于是,我便养成了等风入怀的习惯。在每个暑气渐消的黄昏,等心绪一缕缕地平复下来,等风走过来和我说会话。
起初,对于风的语言我是懵懂的。在那个莽撞而无畏的童年,夏天的风来得热烈而洒脱。我总在自己玩到大汗淋漓时将一只脚跨过门槛,然后一口气“咕嘟咕嘟”地喝完整杯水。此时,风呼啦啦地从门外挤进来,和我一样莽撞。我无知地敞开衣襟,仿佛要用这透彻的风把自己洗涤一遍。每每此时,大人们总会气冲冲地跑过来,一边似要打骂我,一边话里满是焦虑。从那时起,我才知道人在出汗时不能猛然受凉,这不仅是一条来自长辈的健康常识,更像一个朴素的哲理:人在得意时不可以忘形。只可惜,童年时的我还未能理解其中的况味。
不知是出于错觉,还是阅历日渐丰厚,我总觉得夏天的风和我同龄,是一起慢慢长大的。到了中学时代,受课本里的古诗词和经典散文熏陶,我觉得风开始变得柔软而唯美起来。在唐诗宋词中,风不仅裹挟着花香,还送来了各种各样的声响。孟浩然在《夏日南亭怀辛大》中写道:“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这里面,我最喜欢的莫过于一个“滴”字,仿佛只有心境澄澈时才能听清这细小的声音。至此,夏日的风便有了不同的意蕴,它们可以是荷风、蔷薇风,也可以是竹风抑或橹风。正是有了文人雅士的观察与想象,无形无色无味的风开始在我脑海中有了清晰的画面。
我迷恋那梦幻的夏风,仿佛再朴素的日子里都藏着繁花与诗意。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我开始渐渐看清了夏风的面目。我从朦胧的夜色中借着一缕月光发觉,它有着和我一样的面容与脾性。如今,它也步入中年,不似年少时那般莽撞炽烈,只是轻柔地坐到我身边,连说话也多了几分平和。这让我想到了宋人杨万里的一句诗:“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看来,风的最高境界是微凉而无风。
慢慢地,我也会逐渐衰老,只能在枕边等风来。在似睡非睡的困意里,我会做很多个梦,回望来时的路,把耳边夏风的呢喃在梦中反复念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