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麦垛垛,割麦垛垛……”杜鹃叫得愈发勤快,田里的麦子也就渐渐染黄了。
父亲翻出平日里珍藏的镰刀,在磨刀石上细细打磨几番,刀刃便漾出清亮的寒光。此刻的父亲,专注得像个刚拿到心爱玩具的孩童,又似一位用心雕琢木料的老木匠。
热风卷着麦浪迎面扑来,裹挟着麦熟的热气一浪高过一浪。放眼远眺,无边无际的麦田宛若奔流不息的金色长河。望着籽粒饱满、压弯麦秆的遍野麦穗,乡亲们个个摩拳擦掌,一年一度繁忙的麦收时节,就这样悄然而至。
天还没大亮,檐角的鸡鸣便划破拂晓,待到西院阿四叔一阵厚重的咳嗽声传来,乡村的清晨才算真正苏醒。家里总要留下一人在家生火做饭,余下的人或是赶往打麦场忙活,或是拎起镰刀下地割麦。
“割麦垛垛,割麦垛垛……”
清晨时分,杜鹃的啼鸣格外清亮,衬得整座村子鲜活灵动。天边铺着柔和的朝霞,村落间升起袅袅炊烟,沾着晨露的麦香清冽绵长,尽数融进阵阵杜鹃啼声里。
年少的我刚能稳稳攥住镰刀,便揉着惺忪睡眼,跟着大人们走进麦田。泥土温润的气息混着熟麦的清香扑面而来,故乡夏日的清晨,总是这般惹人沉醉。
千里沃野之上,风起处麦浪翻涌。远远望去,麦田里散落着点点晃动的人影,都是趁早下地劳作的乡邻,早已躬身挥镰割麦。
日上三竿,日头渐渐毒辣,麦收里最熬人的时段也随之到来。
此时的麦子晒得干透,秸秆脆爽,收割起来格外顺手。手握镰刀对准麦秆根部,手腕顺势发力往后一拽,稳、准、狠一气呵成。只听“刺啦”一声,一把麦子便稳稳拢在手里,随手码成小垛,再俯身收割,一把接一把,把满地金麦陆续收拢成堆。
所有人佝偻着腰身,闷头不语,如同勤恳犁地的老牛,只顾躬身往前收割。众人大多头戴草帽或是裹着毛巾,肩头也搭着布巾,时不时抬手擦去顺着脸颊滚落、浸透衣衫的汗水。
母亲抬眼望向白炽滚烫的天空,毒辣的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轻轻蹙起眉头,可目光落在田间沉甸甸、金灿灿泛光的麦穗上,便抬手揉了揉常年劳损酸痛的腰,稍稍直起身子歇片刻,复又弯腰,融进茫茫金色麦浪之中。
麦田里也藏着细碎欢喜,运气好时,能在田埂麦垄间寻到野生香瓜、酸甜野果,咬上一口清甜解乏,便是繁重劳作里不期而遇的惊喜。
最令我欢喜雀跃的,便是被父母差遣回家送茶水,顺带捎上父亲爱喝的啤酒。每次领到这份差事,我便一路小跑往家赶,嘴里还吹着轻快的口哨。
“咕嘟、咕嘟……”父亲仰起满是汗珠的脑袋,一口气灌下一瓶啤酒,瞬时仿佛添了满身力气。
之后父亲便把一捆捆麦子装上牛车,一车车运往打麦场。
老黄牛拉着石磙,在平整的麦场上缓缓转圈,日复一日恪守着劳作的本分,嘴里不停倒嚼,一圈又一圈慢慢前行。
等麦子尽数收完,空旷的田地只剩齐刷刷的麦茬,孤零零裸露在泥土之上,带着几分单调与苍凉,默默诉说着此前麦浪滔滔的繁盛光景。
如今,我早已远离故土,不再是当年攥着镰刀、在麦浪里奔波劳作的少年。乡间麦收也换了新模样,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开进田间,农活变得轻松省力,可我的心底却总空落落的,像是丢了旧日独有的烟火气息。
那片麦田、那声“割麦垛垛”、那段麦收岁月,永久珍藏在心间,成了我一生割舍不下的乡土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