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夏,来得早。天刚蒙蒙亮,日头已经毒了。
我往山里走。这几年,常碰见一拨拨年轻人。他们不像来爬山的,倒像来寻宝的。手里提着布袋,戴着劳保手套,眼睛专往草窠里瞅。
起初不懂。后来明白了,他们在捡垃圾。
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蹲在石缝边。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扯出个瘪塑料瓶,沾满黑泥。她随手往袋里一扔,站起来拍拍手,掌心上几道红印子。
我问,扎着了?
她笑笑,说没事,常有的。
旁边一小伙接话,上回掏玻璃碴子,划了个大口子。说这话时,他语气淡得像在说早饭吃了没。
一行五六个人,没人指挥。有人背着垃圾袋,有人手握长柄夹子。隔会儿喊一嗓子:“这边有个大的!”立马就有人应声过去。
我跟着走了一段。山路陡,垃圾卡在刺丛里,手伸不进,就得趴下。脸贴着地,胳膊探进去抠。塑料袋挂在刺上,“嘶拉”一声扯破。
山里的垃圾,五花八门。矿泉水瓶最多,其次是零食袋、泡面桶。有的瓶子在土里埋了半截,挖出来,底下发黑,虫子在爬。那股酸馊味,不好闻。
他们不嫌,捡了就走,袋子满了,换一个,继续。
从前进山不是这样。早些年,路边尽是果皮纸屑。塑料袋挂在灌木上,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山里长的瘤子。溪沟里沉着饮料瓶,水泡着,日晒着,水面泛着油光。那时候心里堵,又觉着没招。山这么大,谁能管得过来?
现在有人管了。不是保洁员,是这些年轻人。
他们上山带着吃喝,下山扛着垃圾。袋子装不下,就用登山杖挑着,两人一前一后抬下山。
我问那小姑娘,累不累。
她说,累是累点,但看着山谷里干净了,心里舒坦。
说完,她又弯腰捡个瓶盖。那盖子极小,藏在草里,眼神不尖根本看不见。她捡起来丢进袋里,自然得像捡自家掉的东西。
垃圾清走了,山醒了。
塑料的异味没了,能闻到草木晒热了的暖香。溪水声听见了,哗哗的,从石缝淌过。鸟儿叫得脆,一声接一声。
下山时,垃圾袋满满当当,他们分类码好,等环卫车来拉。做完这些,就各自散了,有骑电动车的,有坐公交的,有步行的。
小姑娘临走朝我摆手:阿姨再见!
我说,辛苦了。
她已转身,回头笑了一下,说,没啥,下次还来。
我站在山脚,看他们走远。日头偏西,山影沉沉。身后的山,干干净净,像刚洗过。
回到家,我想了很久,没人给他们下任务,没人发工钱,休息日不在家躺着,跑几十里路进山,弯腰捡垃圾,图什么?
图个心里舒坦。
他们这代人,生在城里,长在干净的街道,看不得山野被糟蹋。老一辈护山,是不砍树、不摘花;他们护山,是把别人丢掉的,捡回来。
书本上念一百遍“爱护环境”,不如上山弯腰一回。
一个人的手,捡不了几块垃圾。一群人,一趟趟进山,山就干净了。
往后的人再进山,看见的是青山绿水,闻见的是草木清香。他们不会知道,曾有群年轻人,在荆棘里弯着腰,一袋一袋往外扛垃圾。
但这不重要。
山不需要记住谁,山只要干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