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池塘像个热闹的托儿所。成群的小蝌蚪拖着圆滚滚的尾巴,在水草间钻来钻去,如同一群天真烂漫的顽童。但你要是蹲下来仔细看,就会发现其中一些“大孩子”已经悄悄变了模样。尾根两侧,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两条细细的后腿,刚长出来还很短,在水里划动时还不太听使唤,笨拙得可爱。
我盯上了其中一只。它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只是偶尔停下来,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后腿无意识地蹬两下,又收回去。前腿也冒出来了,比后腿更小更嫩,宛若两粒刚冒头的米芽缀在软绵绵的身体上。这时候的它显得有点狼狈,拖着一条大尾巴,又长着四只小脚,游泳的姿势别扭极了,恰似穿了不合脚的鞋子。
最神奇的是那条尾巴,它没有消失,而是在逐渐变短,被身体一点一点吸收回去。那是蝌蚪身体在默默地拆解与重组。其实成长不一定是丢掉什么,有时候是把旧的东西变成新的养分。想到这里,我竟然有点羡慕它。人类的童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蝌蚪却能把尾巴穿在身上,穿到最后一刻。
它不再整天泡在水里了,更多时候,它趴在浅水处的草叶上,肚子下面还沾着水珠,眼睛却早已望向岸上。我猜它正在做心理建设:肺总算长好了,四条腿也勉强能用,跳跃的本能也在体内蠢蠢欲动。它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越来越短的尾巴,那眼神说不上是留恋还是告别,仿佛一个少年翻看旧相册,翻完就合上了。
上岸的时刻选在了一个雨后的清晨。空气湿漉漉的,泥土松软,蚊子低飞。它先是试探着往前爬了一步,前腿搭上一片飘在水面的荷叶,后腿还在水里蹬着。短短几秒,怕是它一生里最漫长的犹豫,随即它后腿一用力,整只蛙就落在了湿泥上。那一瞬间,它用肺吸了第一口岸上的空气,腥的,甜的,带着青草被雨水泡过的味道。
着地之后,它停顿了片刻,宛若完成了一个古老的仪式,然后才慢慢挪动身体。它愣住了,好一会儿没动,似乎还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事。这时一只蚂蚁路过,它吓了一跳,本能地蹦了一下,没想到蹦出了好远。原来跳跃这个本领是天生的,不需要教练。它渐渐兴奋起来,在草丛里蹦来蹦去,越蹦越远,越蹦越稳。偶尔它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那片池塘,水面上还有无数拖着尾巴的同伴。
看着它消失在草丛深处,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十八岁。没有成人礼,没有宣誓,只是在某个普通的日子,自己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去外地的火车。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明白了。成长从来不是敲锣打鼓的,它就发生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像那只小青蛙纵身一跃,跳上了岸,奔向了新的草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