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云。
白的,慢慢地飘过。它刚才还是只小舟呢,现在已经成了一只鸟儿,然后又分散开来了。小时候我很喜欢朝着这种云呆望着好一会儿,直到妈妈叫我回去吃饭。
那时候我认为这朵云了解很多秘密,它们从山上飞来,在城市的上空飞过。我问过父亲,云最后会飘到哪里,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于是我自己回答,飘到海那边去。飘到地图边缘去,飘到所有课本没有画出来的地方去。
那时,“想象”是远方,是地平线之外的东西。后来教室出现了,黑板出现了,试卷出现了,答案开始有了标准格式。窗外的云还在移动,可我却越来越少抬头。
一道阳光落在课本上,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片云。它现在在哪里呢?会不会已经越过海洋?会不会正在某个陌生国度的上空投下阴影?会不会根本不存在了,像一段消失的记忆?
老师的声音仍在耳边,我却顺着那片云越走越远。想象真奇怪,它总是从最小的缝隙里长出来,从粉笔灰里,从树叶晃动的影子里,从一阵风、一段音乐、一个陌生人的背影里。
有时候走在街上,看到一排排窗户都亮着灯,我就忍不住想:窗户里面的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呢?每一扇窗户就是一个世界,而我不能真的走进去。
于是,想象替我推开门。
我看见餐桌上的热汤冒着白气,看见婴儿在摇篮里哭泣,看见老人翻开泛黄的相册,看见少年偷偷把梦想写进笔记本。
这些都未必真实,可它们又为何不能真实?
世界上大部分东西,最初不都只是一个念头吗?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原来想象并不是逃避现实的人造花园,恰恰相反,它是现实诞生之前的胚胎。所有存在过的事物,都曾经不存在。电灯亮起之前,黑暗统治夜晚;飞机飞上天空之前,人只能仰望飞鸟;互联网连接世界之前,大陆与大陆之间隔着漫长的沉默。
有人先想象,然后,世界跟随。
红绿灯不停闪烁,汽车呼啸而过。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余晖……忽然间觉得整个世界就像是某座宏大幻想中的遗物。道路、桥梁、城市、语言、法律、音乐、诗歌……哪一个不是由一个人最初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一点光芒演化出来的呢?
人类或许是依靠想象生存的动物。
桥,在完工前只是画纸上的线条;城,在出现之前也只是荒芜之地;船,扬帆出海去探索未知世界时,并不能预料远方是否有海岸线的存在。
先有想象,才有抵达。
小时候,我以为想象是脱离现实的翅膀,后来才知道,它其实是通向现实更深处的道路。那些尚未发生的事,那些等待被创造的世界,那些人与人之间尚未建立的联结,那些未来某一天会照亮夜空的微光——它们此刻都不存在。
却已经存在于想象之中。
就像种子存在于春天之前。
就像黎明存在于黑夜之中。
就像那片云,在消散以前,已经飞向我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