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蟥听不得水响”,这句话在我们乡下,连三岁娃娃都会说。
那年夏天,我刚从学校回来,光着脚丫踩在田埂上,泥土烫得脚底板发痒。父亲在远处喊:“下来扯秧!”我磨蹭着,心里直打鼓。昨天腿上那几条黑乎乎的东西,吸得鼓鼓囊囊,想起来就腿软,可又不敢不去。
水刚没过脚踝,凉丝丝的。我低头盯着水面,像侦探一样搜索,什么也没有,渐渐放松警惕,弯腰去扯秧苗。哗啦哗啦的水声里,我忘了蚂蟥这回事。等到腿上痒起来,已经晚了,两条,不,三条!有一条吸得正欢,身子已经胀成小指粗,暗红色的血在它透明的身体里看得清清楚楚。我尖叫着跳上田埂,用指甲去掐,它像牛皮糖一样,扯不断,甩不脱。父亲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腿上,“啪”的一声,那东西才卷成一团滚落下去。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用草扎着。”父亲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蹲在田埂上,用稻草紧紧扎住伤口,看着血慢慢洇开,心里恨得牙痒痒。
二狗子比我惨。那年我们在湖边洗澡,他正狗刨得起劲,忽然捂着屁股跳上岸。“蚂蟥!蚂蟥钻进屁眼里了!”我们围过去一看,果然,一条黑乎乎的东西半截在外面,半截已经没了进去。他娘急得直跺脚,又是灌煤油,又是抹锅底灰,那东西纹丝不动。最后还是他爹点了一根烟,用烟头去烫,蚂蟥才“哧溜”一下滑出来。二狗子趴在床上哭了好几天,从此再不敢下水。
可蚂蟥这东西,你越怕它,它越来劲。后来我想了个法子——抓。不是用手抓,我找了一个竹筒,里面装上半筒石灰,别在腰上。下田的时候,只要看到蚂蟥爬上来,就轻轻拍掉,捏起来扔进竹筒。石灰一沾,它立刻蜷缩起来,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在哭。半天下来,竹筒里能装小半筒。
隔壁的周三叔更狠。他把抓来的蚂蟥带回家,倒进灶膛里烧。裹着石灰的蚂蟥在火里翻滚,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炒豆子。他说:“烧成灰,看它还活不活!”可老人们说,蚂蟥烧成灰都能活。这话我是不信的。奇怪的是,那些老农民对蚂蟥好像无所谓。腿上叮着三四条,他们看都不看一眼,照样弯腰插秧。我问父亲:“不疼吗?”
“疼什么?蚊子咬一下还痒呢。”他连头都不抬。
我不行,我怕得要死。后来我离开了农村,去了城里,再后来,听说田里的蚂蟥越来越少了。
去年夏天回老家,特意去田边转了一圈,水田平平整整,秧苗绿油油的。我蹲下来看了半天,水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心里忽然有点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