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夏日的清晨,我缓步行于城市路边,偶然抬眼,心头忽地一颤。马路中间的绿化带中,有星星点点的马兰,正默默绽放。我不禁惊异于它们竟扎根在城市中,毗邻车水马龙,与人间烟火为伴。相比于我在草原初次见到的马兰,此处的马兰少了几分孤冷清寂,多了一丝市井烟火气。
“马兰”二字,直白、质朴,偏又占着一个“兰”字。我印象中的兰,是空谷幽兰,需得去深山野林中费心寻觅,再不济也得养在陶盆中,素色花瓣、碧绿叶子,端庄又雅致。而马兰,单听名字,我便先入为主将它归为乡间路边的寻常野花,并不起眼。
直到后来,我踏入肃南皇城草原,初夏的草原褪去了冬春的萧瑟,草色清新,天地辽阔。在一望无垠的山坡上,看到一丛丛的草簇中,有蓝紫色的精灵隐于其间。草原的长风吹过,精灵在风中摇曳,轻巧而又灵动。同伴告诉我:这,就是马兰花。
我俯下身,静静欣赏起它来:细长的叶子挺拔柔韧、干净有力,似利剑般扎根土地,笔直向上生长。绿叶间,蓝紫色的花瓣身姿随意、自然舒张,恰如一只蝴蝶栖息于草叶之上。用蓝紫来表述马兰花的颜色,其实不甚准确。这让我想到了另一个词——雪青,雪是气质纯净,青是颜色透彻。
放眼望去,这里一丛,那里一簇,没有刻意的盛放,没有张扬的姿态,没有明媚的色彩,却在苍茫草原的映衬下,生出了一种清绝脱俗的美,质朴中藏着坚韧,素净中透着温柔。那一刻,我竟骤然失语。从前妄自揣测它,如今只觉得自己以名度花,实在是浅薄。
而此刻,生长在城市路边的马兰,倏然闯入我的眼帘。依旧是记忆里细长坚韧的青叶,利落挺拔;依旧是澄澈纯净的雪青色花瓣,清雅出尘;依旧不张扬、不热烈,兀自开辟出一方天地。清风徐来,一缕淡淡的草木清香漫进鼻尖,除却初见时的那份惊艳,我的心底更添一层厚重的敬意。
想起小时候唱诵的歌谣:“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后来才知,这首朴实直白的歌谣,并不仅仅是嬉戏玩闹的稚嫩童言,更是一段尘封戈壁、隐于岁月的家国赤诚,是埋藏在罗布泊深处最动人的坚守与信仰。
昔日的罗布泊寸草难生,偏偏马兰不惧荒芜、不畏风沙,倔强扎根、生长、绽放。无数科研先辈隐姓埋名于此,熬过苦寒、孤寂与清贫,终让蘑菇云腾空而起,在祖国贫瘠荒芜的大地上,开出一片滚烫震撼、举世无双的马兰花事。
从高山草原到戈壁荒漠,从乡野阡陌到城市街巷,马兰依旧岁岁抽芽、花开不绝。我也这才明白:原来一簇雪青小花,便可藏万里山河——开在绝境荒芜之地,绽在平凡烟火之间,隐于初心坚守之地,绽出独属于这片土地的伟大荣光来,实在叫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