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鲁迅说过：“必待工人农民得到真正的解放，然后才有真正的平民文学。”一百年后，普通劳动者正在成为文学大军中的一股鲜活力量。

日前，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外卖诗人”王计兵将大奖收入囊中。此外，作为新大众文艺的代表之一，“菜场作家”陈慧的散文集《在菜场，在人间》入选散文杂文奖提名作品，引发广泛关注。

王计兵的诗，写在送货单和废纸壳上。他在等餐间隙、等电梯片刻，把脑子里蹦出来的句子随手记下。近六千首诗就是这么一笔一画“赶”出来的，他因此自称“赶时间的人”。而陈慧在浙江余姚的菜市场摆摊，凌晨四点起床，九点半收摊，摊位旁边就是她观察人间的窗口。菜场里杀猪的、卖鱼的、讨价还价的大妈、蹲在墙角抽烟的老汉，一个个都被她写进书里。

这些文字拿给那些坐在书斋里闭门造车的作家看，恐怕要被嘲笑。这些文字在他们看来或许不够高级，可偏偏就是它们，获得了鲁迅文学奖的提名。评委们的选择传递出一个清晰信号：文学的生命力或许不只在书斋的安静里，还在电瓶车的后视镜里、菜场的吆喝声中，在每一个普通人喘息的缝隙里……

这些年，文坛有个怪现象。不少作家越来越“宅”，躲进书斋玩弄文字技巧，写出来的东西精致漂亮，却跟真实生活隔着一层玻璃。看着热闹，伸手一摸，凉的。他们写外卖员，可能连外卖平台都没打开过；写菜市场，恐怕分不清韭菜和麦苗。这叫什么？这叫“悬浮”，叫“失重”。文学一旦脱离了“地气”，再华丽的辞藻，看上去终究是少数人的自娱自乐。

王计兵和陈慧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场”。王计兵有一次因送餐纠纷被罚款后，愤懑中写下“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几行诗，这样的句子，编是编不出来的。陈慧说：“我的写作并不比摆摊高级。”所以不管是不是入围国家级文学奖，她都不会放弃摆摊，因为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他们的文字写的就是自己的日子，苦是真的苦，滚烫也是真的滚烫。

这让人想起《诗经》里的话：“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三千年前，中国的文学就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文学固然有高雅和通俗之分，但把它关进象牙塔，不是它该有的样子。从本质上讲，王计兵获奖、陈慧入围，不是什么草根逆袭的励志故事，而是一次“认祖归宗”，文学回到了它本该在的地方。

快递员、小摊主，文学的人生宁有种乎？真正的好文学，既要有书房里的静思，也要有热气腾腾的烟火。当越来越多的王计兵和陈慧被看见，文学的土壤才算真正松了土。写作的黄金时代不在远方，就在每个人站着的这片土地上。

陈江 来源：钱江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