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漂泊多年的我终于在大城市扎下了根,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不久后,我把母亲从农村老家接来同住,想让她在便捷、舒适的环境下安度晚年。
但没过多久,各种问题接踵而至:无论我怎么努力地教母亲融入大城市生活,她始终难以接受新事物。不仅排斥使用智能设备、拒绝外出就餐、出门看不懂路牌……还总说城里不如乡下好。我很是苦恼,却更担心自己忙起来时照顾不了她,所以通常会在上班前为她做好一天的饭菜,把加热的方法画成通俗易懂的图示,贴在厨房最显眼的地方,并叮嘱她不要擅自外出,以免再迷路。常用物品我都提前买好,放在家里触手可及的地方。本以为这就是对她最妥帖的照顾了,没想到我的“周到”反而让她不自在,生出了新的念头。
一日,我见母亲又拿起彩绳,像从前一样编织起各种饰品。各色彩绳在她手中如同灵动的彩蝶,翻飞、环绕、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不一会儿工夫,一件件造型别致,色彩斑斓的手工饰品就出落而成。我赞叹母亲手艺未老,同时也感叹这种传统手艺如今已几乎没有市场。母亲没有回应,只专注手里的活。一段时间后,母亲编织的各式挂件、手绳、提篮,在房间里堆成了一大摞,像极了她许多年前靠这门手艺养家时的情景。我打趣母亲道:“这闲来打发时间的活,您还当正事儿干了?”母亲依旧没有回应我,继续专注手里的活。
那日傍晚,我和几个同事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望见不远处有个背影酷似母亲的人正推着手推车沿街叫卖:“瞧一瞧、看一看嘞!纯手工饰品,货真价实!”我一路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望着她,渐渐笃定这就是母亲。可当我叫住她时,她却像惊弓之鸟一样躲开了。回到家后,也没有立刻追问她一天的行踪,只说有个朋友想买手工饰品,准备拿些去给他们看看。
母亲垂下头,用微弱的声音说:“我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物件,你就别拿去让人笑话了!”“您如果不靠编织这些小物件把我养大,我哪有今天的体面生活?我要向同事、朋友们隆重介绍您!”那一刻,母亲的眼中泛起了泪花,与我紧紧相拥。
我决意把操劳半生的母亲接来同住,让她安享晚年,自然不会嫌弃母亲落后于时代。也深知自己现在拥有的眼界、智慧与格局,都建立在母亲矢志不渝的托举之上。以前是任劳任怨的物质托举,现在是勤劳务实的精神托举,同样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