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春,寿县李三孤堆楚幽王墓被当地民众私掘,出土大量战国楚器,被视作当时最重大的考古发现,一时震惊海内外。后经安徽省政府介入,追回七百一十七件并移交省立图书馆保存,其余流落北平、上海等地。马衡、徐旭生、杨亮功等学界名家专程赶赴安庆实地勘研,判定这批文物是楚国迁都寿春之后的王室重器,其中亦杂有湖北郢都、河南陈都的早年器物,是研究战国晚期楚国历史、工艺与南北文化交融的核心实物史料。
据 1933 年《学风》杂志记载,这批楚器从铭文、器形到纹饰都极具楚地特色,楚王熊悍鼎、覆盘式器盖、蹄足附耳与特色兽纹皆是典型标识。金石大家马衡评价,此类纹样不见于北方出土铜器,是先秦南方青铜文明的标杆之作。
1934年10月,国民政府行政院决定选派本国艺术品前往英国伦敦参加国际展览,目的是让西方人士领略中国艺术的辉煌与精美。但消息一出,社会舆论哗然,持反对意见者众多。1935年新年伊始,北平学术界与文化界人士联名在北平各大报刊发表反对公开信。
徐悲鸿忧心伦敦艺展古物安全,坚决反对国宝裸运赴英,不予投保。他直言英方专挑清嘉庆前古物,暗含轻视中国近现代文化的用意;中方仅凭一纸照会便托付国宝、不办保险,形同任由外人处置。徐悲鸿提议,趁文物起运前磋商协议,要求英国对等来华开办近代美术展。迫于社会舆论压力,筹委会完善了安保与保险细则,展品经上海预展后由英舰护送赴英,境外保管悉数由英方全权担责。
叶恭绰认为,中国艺术工艺素来享誉世界,但国内长期缺乏专业的文物陈列与研究机构,文物整理、保管体系不完善,国人研究本土艺术反倒依赖域外典籍与馆藏。他肯定伦敦艺展的价值,认为此次展会能让世界重新认知中国艺术,且开展国内预展,供国人观摩研究的安排十分妥当,不必过度苛责。同时他直指展会两大核心缺憾:一是展品仅限公家藏品,遴选受限,不能全面代表中国艺术全貌;二是展品排布缺乏系统性与历史脉络,重观赏、轻研究,学术价值不足。本次展品分为书画、瓷器、铜器、彩绣、漆器、玉器六大类,虽无劣质藏品,但书画多非名家巅峰之作,故宫文物历经流失,诸多精品未能参展;瓷器藏品完备精良,却缺失宋前古瓷;铜器数量偏少,难以全面展现品类特色,玉器、刺绣等品类也存在馆藏局限、技艺衰落等问题。
叶恭绰提出,日后此类对外文化展览应广纳专家意见、预留充足筹备时间,科学规划部署,避免仓促行事、虚耗财力。此外,他批判重物质建设、轻视文物保护的片面观念,强调文物是承载民族精神的载体,借鉴各国护艺经验,主张兼顾传统艺术保护传承与大众艺术建设,让传统文化文脉持续焕发活力。
同年11月,国民政府正式成立伦敦艺展专门筹备委员会。筹备委员会聘请多位专家组成专门委员会,负责展品甄选。经过数月的征集和研讨,期间还与英国专家交换意见,最终确定了参展作品。展品类别包括:青铜器、瓷器、书画、玉器、雕漆、景泰蓝、织绣、折扇、古籍等,基本勾勒出中国艺术从上古至近世的发展脉络。参展机构有故宫博物院、古物陈列所、中央研究院、北平图书馆、河南博物馆、安徽省立图书馆等,其中以故宫博物院和古物陈列所提供的展品数量最多。
1935年3月1日出版的《学风》杂志第五卷第二期刊登《本馆楚器四件参加伦敦中国艺展会》记载: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筹备委员会,前派该会委员容庚,特来安庆,检阅本馆所藏寿县出土楚器。该会主任委员王世杰又于1月31日致函本馆,征选本馆楚王酓肯鼎一,环梁方盘一,簠一,俎一,共计四件,参加该会展览。后经省政府准予照办,不日即将运送上海该会收件处,以便转运伦敦参加展览。
伦敦艺展开幕前,组委会在上海外滩中国银行旧址设立上海预展会,由王世杰统筹,遴选国内参展文物。铜器、书画先期完成初选,瓷器尚在筛选,原定的预展日期因筹备滞后暂缓敲定。英方专员赴南京接洽后返沪,展会划定完整组织细则,1935年3月正式举办上海预展,一个月后运英赴会,寿县楚器等国宝在此初次亮相,备受外国专家瞩目。
同年4月5日出版的《学风》杂志第五卷第四期刊登《馆藏寿县出土铜俎英专家评为最名贵》:伦敦中国艺术展览会,本馆奉令选送寿县出土古物四件,参加展览,颇得中外名家之称赏。铜器中有本馆所送之俎,其形如瓦,中有四孔,下有四足,状甚特异,据英专家意见,谓为世界仅见之古物,最称名贵云。
四件楚器分别为:楚王酓肯鼎,此器形制极大,附耳,有流,三足,作兽首形。有铭。高合今度壹尺零伍分,足高玖寸贰分,口径壹尺伍寸捌分,流长肆寸,容深肆寸柒分。重准今衡捌拾叁斤(说明文字见《参加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出品图说》,下同)。
俎,此器前所未有,当系置于鼎上以供割肉者。古“俎”字象置肉于鼎上,有肉而以刀割之,即俎形,与此正同。中作十字形孔,盖以泄汁者。器高今度肆寸玖分,左右径长玖寸捌分,前后径长肆寸玖分。重准今衡柒斤捌两正。
盘云纹簠,此次所出簠甚多,形状皆同,有铭。通高今度叁寸伍分,左右径长玖寸肆分,前后径长陆寸伍分,容深贰寸肆分。重准今衡拾斤捌两正。
环梁方盘(盘长方形),此器有两环状之提梁,形制罕见。盘长方形,高今度叁寸陆分,左右径长壹尺捌寸壹分,前后径长玖寸捌分,容深壹寸柒分。重准今衡拾陆斤捌两正。
外电报道,伦敦艺展观众踊跃。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设在伦敦伯灵顿馆。展会期间恰逢圣诞节,观众十分踊跃。新年过后,主办方还陆续开设中国美术科普讲座,市民争相买票听讲。
展出结束,国宝归途,波折重重,远洋航行,险象环生。据1936年5月《中国博物馆协会会报》一卷五期《伦敦艺展古物脱除》记载:参展的全部中国文物完成清点交接后,搭乘军舰启程归国,全程由多国军舰分段护航。船队行至直布罗陀海峡海域时突遭暴风,船只意外搁浅,所幸舰船不久成功浮起,全数文物完好无损。后续航船经马赛、新加坡中转,按计划于当月末平安抵达上海。
1936年7月1日,四件楚器全数平安运回省立图书馆。据1936年8月1日《学风》杂志第六卷第五期《本馆参展伦敦艺展文物运回》记载:此前安徽省立图书馆所藏寿县出土楚器,经中央专员来皖遴选,选出四件精品青铜器送往英国,参加1935—1936年伦敦中国国际艺术展览会。展会落幕之后,本馆流通部主任吴景贤赴南京接收这批外展文物。7月1日,楚王酓肯鼎、俎器、盘云纹簠、环梁方盘四件重器安然运回,完成清点验收,参展国宝回馆后,统一陈列于馆内寿县古物陈列室保存。
1936年1月31日,《皖事汇报》刊载左翼文化人艾寒松(笔名寒松)的通讯《中国古物展览在伦敦》,称伦敦中国古物国际展览会,借英王乔治五世登基25周年之机举办,国民政府意图借文物外展敦睦邦交,争取国际舆论支持,纾解华北危局下的外交困境。
这场号称中国艺术盛典的展会,共展出三千余件中华文物,然而仅有八百件为国内故宫等文博机构精选送展的本土文物,余下两千余件皆是近代以来遭列强巧取豪夺、监守自盗、辗转流失于欧美各国公私馆藏的国宝。山河破碎之际,国人能向世界展示的仅剩残存的文物瑰宝,巨大的家国落差与屈辱现实,让亲历展览的作者心生悲愤,在文中发出振聋发聩的悲叹:“国土之不存,古物将安附?”
翌年,全面抗战爆发,战火蔓延华夏,国土沦陷,曾经亮相伦敦艺展、珍藏于安徽省立图书馆的寿县李三孤堆楚器,如同多难的家国同胞,告别故土、辗转迁徙,在乱世中踏上了颠沛流离的南迁之路,开启了一场守护中华文脉的万里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