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我踩着田埂走,草叶上的露水蹭湿了裤脚。花生地在田的那头,几个人弯着腰,手攥住花生藤,往后一拽,哗啦一声,带着泥的花生串就露出来。红皮的花生,鼓得圆滚滚,沾着湿土,沉甸甸地坠在根上。一个老汉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把刚拔的花生丢进竹筐,筐沿上沾着几片碎叶。
田埂边的万寿菊开得旺,橙黄的花盘挤在一起。穿蓝布衫的阿婆,指尖掐住花托,轻轻一拧,完整的花朵就落进竹篮。她的竹篮边,停着一只白蝴蝶,翅膀沾了点花粉,扑棱两下,又飞进花丛里。
玉米地的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植保无人机贴着头顶飞过去,嗡嗡的声响惊飞了枝丫上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草垛上,歪着脑袋往下瞅。玉米秆上的棒子,都裹着深绿的外衣,顶端的红须子已经蔫了,捏一捏,硬实得很。
田边的白菜地里,几个戴草帽的妇人蹲在垄上,手里的小锄头轻轻划开草皮,把杂草连根刨出来。她们的裤腿上沾着泥点,边干活边拉家常,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晒场在村子中间,竹匾一字排开。竹匾里摊着刚收的稻谷,金黄金黄的。穿花短袖的阿婶,拿木耙轻轻划开谷粒,翻出底下湿润的部分。风卷着谷香飘过来,几只小麻雀落在晒场边,蹦蹦跳跳啄着漏在地上的谷粒。阿婶抬头瞅一眼,扬了扬手,它们扑棱着飞出去几米,又落回原地。
山边的茶园里,茶农的指尖在茶梢上飞快掠过,把最嫩的秋茶采进布口袋。新长的茶芽,带着点嫩绿色,沾着清晨的露水。山风裹着茶香往人鼻子里钻,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清爽了。
藕塘边有几个半大孩子,裤腿卷到膝盖,踩在软泥里,伸手去够水面上的莲蓬。莲蓬青中带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掰开莲房,剥出嫩白的莲子,剥掉绿皮塞进嘴里,清甜味顺着舌尖漫开。塘边的蜻蜓飞得低,红的黄的,点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远处的稻田里,收割机慢慢往前挪,稻穗被卷进去,脱粒的声响传得老远。稻秆被整齐地留在田里,新割的稻茬,齐齐露出嫩白的截面。几个老农跟在机器后面,弯腰捡起漏在地上的稻穗,轻轻拍掉上面的泥,塞进腰间的布袋子。
田埂边的狗尾巴草,长得比膝盖还高。风一吹,毛茸茸的穗子扫过我的手腕,痒酥酥的。蝈蝈藏在草叶底下,振着翅膀叫,声音脆生生的。我拨开草叶找它,它蹦一下,钻进更深的草丛里,没了踪影。
走累了,我坐在田边的老槐树下歇脚。树底下摊着半张旧草席,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壁上掉了漆,留着浅浅的茶渍。风从田垄上吹过来,裹着花生的泥土气,稻谷的清香气,还有远处菜园里青菜的鲜气。
我忽然明白,立秋的田野,从来不是什么抽象的节气。它是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花生,是竹篮里鲜亮的万寿菊,是稻穗压弯的腰,是农人脸上晒出来的红印子。所有的庄稼都在往熟里长,所有的汗水都在往土里落,日子就像竹匾里摊开的稻谷,在风里慢慢晒得饱满、扎实,最后落进米缸,变成一家人饭桌上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的蝉鸣。我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草屑,往村子的方向走。脚下的田埂,被人踩得踏踏实实,每一步踩上去,都稳当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