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来到菜市场,看见水果摊上摆满了晶莹剔透的葡萄,我又想起了老家院子里那架葡萄藤。那些藏在串串葡萄里的往事,是我童年里最珍贵的记忆。
谷雨前后,葡萄藤就长出了新的枝条。起初是小米粒那么小的一点绿颜色,随后渐渐抽出卷须,攀着竹架往上爬。我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数叶片的数量。直到某个夜晚一场大雨过后,葡萄藤竟一夜之间生长了约五厘米。巴掌大的叶片上挂满水珠,在晨光中宛如撒落一地的碎钻,闪闪发亮。母亲常说葡萄藤有“脚”,会悄悄地走过整个架子。于是我便趴在窗台上守着,任凭露珠打湿睫毛也未曾见其移动分毫。然而第二天清晨查看时,却发现它们已悄然绕着竹竿缠绕了两圈。
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芒种季节。藤蔓上开满了花苞,小粒的花朵聚成了一个圆锥状的花序,引来了蜜蜂飞舞其间。我凑近一闻,鼻尖便触到了绒毛般的花瓣。母亲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小子嘴馋,花是不能吃的!”但是我等不及。花谢后,结出绿豆般大小的青果,我便天天盼着它们长大。有一天晚上,那颗青果子突然变红了,好像一个小姑娘偷偷抹上了胭脂。我扯着嗓子叫妈妈过来,她从厨房走出来,蹲下身子陪我看了好一会。
第一串变紫的葡萄,母亲总是舍不得采摘。她将旧纱窗剪成小袋子套在葡萄上,以防鸟儿啄食。趁她去厨房忙碌时,我踮起脚尖迅速摘下几颗塞进嘴里。冰凉的果皮一咬破,酸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流淌,仿佛连心尖都尝到了那份清甜。母亲回头看见我鼓着腮帮子,便用手指点着我的额头说:“小馋猫,留些给爸爸尝尝吧。”
后来搬进楼房,满院的葡萄藤便成了念想。父亲在阳台上种了一盆,那藤蔓却总是病恹恹的,结出的果子又小又酸。我知道,它是想念老宅子了——想念那个结实的竹架子,想念长满青苔的老瓦檐,更想念葡萄架下的那些夏夜:父亲摇着蒲扇讲三国故事,母亲用缝衣剩下的线串起冰凉的葡萄,我一边吃着一边仰头看银河。一片叶子上停着只萤火虫,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去年夏天,女儿从外地回来,她在一家水果店里买了一种叫作“阳光玫瑰”的葡萄,青翠欲滴的果实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看到它,我便想起老家院子里长的那种葡萄。冲洗时,我不由自主地模仿起母亲当年的做法,将纱布盖在果盘上。女儿闻了闻说:“爸爸,这葡萄带着露珠的香味。”我的心跳骤然加快,想起了母亲生病时拉着我的手说胡话的情景——她说自己梦到家里院子里结出了一串串成熟的葡萄,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竹架上。心中充满了思念与牵挂。
此刻我掰开一颗葡萄,淡绿的果肉渗出汁水,女儿马上用嘴接住。一阵风吹过阳台,掀动了窗帘。恍惚间,仿佛看见父亲正在院中扎着竹架,母亲低头缝制着透气的纱袋,而我还是那个蹲在藤下数着叶片的小男孩,指尖沾着新鲜的葡萄汁,那汁水浸入光阴深处,竟化作了心头最醇厚的甘甜。
原来有些味道不会散去,它们沉淀在葡萄的脉络里,顺着藤蔓攀爬过岁月的架子,在年年不息的蝉鸣里,静静地凝结成满架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