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州来的历史回望(七)

周 强

版次:05  2026年08月31日

孙叔敖的统帅风格

孙叔敖是以中国“循吏”第一人的身份出现在《史记·循吏列传》中的。何谓“循吏”?按照司马迁的解释,就是遵奉法律、按照情理办事的官吏。进入司马迁视野的先秦循吏只有5个人,即楚国孙叔敖和石奢,郑国子产,鲁国公仪休,晋国李离。可惜《循吏列传》只说到孙叔敖的治理政绩,全然没提到他的争霸战功,《左传》则描绘了孙叔敖身为统帅、指挥楚军取得邲之战全胜,辅佐楚庄王登顶霸主的全过程。

公元前597年,楚庄王亲征,孙叔敖担任统帅,晋、楚两军在邲(今河南郑州市附近)对峙。战前,晋军统帅荀林父和上军主帅士会都不主张与楚国作战,士会从德行、刑罚、政令、事务、典则、礼仪等六个方面分析了楚军的优势,认为楚军“不可敌也”。他特别提出,孙叔敖担任楚国执政,选用楚国好的法典。军队出动时,右军跟随主将的车辕;左军割草以备住宿歇息之用;前军举着旄旗开路,以防意外;中军制订计谋;后军以精兵断后。各级官员根据旌旗指挥行动,军中事务不必等待命令就已完备,这是善于运用典则的原因。敌方主将能作这样的评价,说明孙叔敖不仅是政绩显著的政治家,同时也是实战经验丰富的军事家。

战争爆发在即,孙叔敖决定先发制人,他亲自向楚军将士作战前动员:“向前进军,宁可我们先迫近敌人,也不能让敌人迫近我们。《诗经》说:‘战车十辆,冲在前面开道’,就是说要先下手攻敌。《军志》说:‘先下手便可以夺去敌人的斗志’,说的就是要迫近敌人作战。”

在实战中,孙叔敖身先士卒,指挥楚军疾速进军,战车飞驰,步兵飞奔,向晋军发动掩袭。擂鼓进军、鸣金收兵是军事指挥的最基本常识,面对楚军的狂飙进攻,晋军主帅荀林父竟然神经错乱,在军中击鼓宣布,先撤退过河者有赏,于是溃败中的晋军士兵互相争夺船只,争先恐后,先上船的人用刀砍掉后来者攀附船舷的手指,船中砍断的指头多得可以用手捧起来。

最终孙叔敖指挥楚军取得邲之战的完胜,继齐桓公和晋文公之后,楚庄王成为春秋诸侯中第三位霸主。此后楚国继续向东向北发展,吞并众多诸侯,疆域成倍扩展,至楚庄王去世时,楚国领土往北有今陕西东南部和湖北大部,往东有今河南南部和安徽的江淮地区,往南已到达湖南的洞庭湖与江西的鄱阳湖地区。

孙叔敖的寝丘之志

亚圣孟轲在《孟子·告子》中将孙叔敖与帝尧摄政官虞舜、商王武丁相臣傅说、商纣王重臣胶鬲、齐国宰相管仲、秦国相国百里奚并列为贤臣典范,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样就可以震动他的心意,坚韧他的性情,增长他的才干。最后谆谆警告,一个国家,如果国内没有贤臣,国外没有强敌,常常容易灭亡,这就是“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的教训。

孙叔敖将“国”与“民”的利益高度融合。众多的水利工程竣工,丰产的粮食填满了老百姓的米袋子,利民;源源不断的军粮输送至争霸前线,利国。同时他还注重冶金业、牧业和渔业的发展,尤其是鼓励民众上山采矿,使楚国的青铜冶炼和铸铁工艺在诸侯中处于领先地位,国力也不断增强。

楚庄王放手放权,以致“孙叔敖日夜不息,不得以便生为故,故使庄王功迹著乎竹帛,传乎后世”。唐《古文苑·楚相孙叔敖碑》说,“其忧国忘私,乘马三年,不别牝牡”,意思是孙叔敖忧劳国事,忘掉私事,为自己驾车的马已经使用了三年,他还不知道是母马还是公马,成语“忧国忘私”即源出于此。

孙叔敖心中有戒,淡泊名利,将高官厚禄看得很轻,“三得相而不喜”,“三去相而不悔”。他不仅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家人也是如此。楚国王公贵族出行都用膘肥体壮的公马拉车,但他出行乘坐的只是竹木做的旧车,驾车的是瘦弱的母马。侍从们看不过去,就问他,“驾驶又新又好的车子才安全,用健壮的公马拉车速度才能快,穿狐皮做成的衣服才暖和,国相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孙叔敖回答说:“我听说,君子服饰穿得漂亮,应当显得谦恭一些才是;小人服饰穿得漂亮,容易表现得倨傲无礼。我这个人德行不够,不能承受啊!”他的妻子甚至从来没穿过丝绸一类的高档服装,驾车的马匹也从不喂上等饲料。

孙叔敖也有为自己考虑的时候,这就是他的“寝丘之志”。他在任期间功劳卓著,但从不接受楚王封赏,家无余财,晚年非常穷困,在病危弥留之际还告诫儿子:大王多次要封赏土地给我,我都没有接受。如果我死了,楚王一定会给予你们很丰厚的赏赐,但是你们千万不能接受,只能选择偏远的薄地去生活。后来孙叔敖后人只愿意接受寝丘之地的封赏,因为是埋葬亡人的荒丘,故而无人觊觎,使得孙叔敖后人能够存身自处,家世绵延。

申公巫臣叛逃晋国

公元前591年,楚庄王去世,年仅10岁的楚共王熊审继位。公元前589年,申公巫臣叛逃晋国,5年之后,淮南地区开始陷入战争灾难。

巫臣,即屈巫,字子灵,因曾担任过申县(今河南南阳市)长官,故称申公巫臣。巫臣的高祖父屈瑕是楚武王次子,官任莫敖(楚国最高军事长官),封于屈邑,遂以邑为氏,后世繁衍成显赫的世家大族屈氏,与春秋后期楚平王庶长子子西繁衍的景氏、楚昭王庶子子良繁衍的昭氏并列为楚国三大家族。

从屈瑕开始,屈氏就在楚国担任高官,屈巫的曾祖父屈重继任莫敖,祖父屈完任大夫,父亲屈子赤角任息县县公。屈巫已经是屈氏第五代,与其兄屈荡皆为楚国大夫,都是楚庄王信任并受到重用的人物,屈荡还曾担任楚王车右,“戎右者,与君同车,在车之右,执戈、盾,备制非常,并充兵中使役”,地位很高。

郑穆公女儿夏姬是春秋著名美女,先嫁陈国司马夏御叔为妻,生子夏徵舒。夏御叔早死,夏姬与陈灵公和大夫孔宁、仪行父淫乱,夏徵舒怒杀陈灵公,孔宁、仪行父逃亡楚国,鼓动楚庄王伐陈。楚国出兵,杀夏徵舒,“庄王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急忙阻止说,“不行。君王召集诸侯是为了讨伐有罪,现在收纳夏姬,就表现是贪恋她的美色了。贪恋美色就是淫,淫就会受到重大处罚”。接着又搬出《尚书·康诰》中明德慎罚的大道理对楚庄王进行道德绑架,楚庄王只得取消纳娶夏姬的打算。

楚司马子反也打算娶夏姬为妻,申公巫臣再次出面阻止,说夏姬“是个不吉利的妇人”,“人生在世实在很不容易,(如果娶了夏姬),恐怕不得好死吧!”还劝子反说,“天下多的是漂亮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娶她呢?”子反听罢,也取消了迎娶夏姬的打算。

谁知道巫臣却是一个双面人,他和楚庄王、子反讲的都是貌似正经的大道理,私下里却和夏姬商量好,让她找个理由回到郑国娘家,然后借出使齐国的机会路过郑国,公然与夏姬成婚,然后叛逃晋国。巫臣亲手撕掉自己脸上的“正人君子”遮羞布,楚司马子反却勃然大怒,他与令尹子重合作,将留在国内的巫臣族人全部杀害,将他们的家财据为己有。消息传到晋国,巫臣决心报复,致信子反并警告说,“余必使尔疲于奔命而死”,接着发生的就是“吴入州来”的历史事件。